次日清晨,汝阳长公主府在一片尖叫中醒来。
府中三位主子的床头,正对头顶处的床板上,各插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
刀身入木三分,刀柄上尚未干涸的血迹,泛着暗沉沉的猩红,一滴一滴地落在锦枕上,将上好的杭绸被面洇出几团触目惊心的暗色。
府中那条只有至亲之人才知晓的隐秘暗道入口,不知被谁泼了大片大片的血污,腥气浓烈。几个早起洒扫的丫鬟吓得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地尖叫着跑开。
汝阳长公主披了件外袍匆匆赶到萧闻溪闺房,站在床头,脸色铁青。
她将那匕首从床板上拔下来,刀身上刻着一个极小的“镇”字。
汝阳长公主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转头看向身侧面如土色、浑身抖若筛糠的女儿。
萧闻溪双手死死攥着衣角,眼睛里是无边的恐惧。昨夜她辗转反侧,好不容易在天快亮时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却不知何时有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她的闺房,在她头顶悬了一把刀。
那人可以在她睡着时杀了她,可以杀她的母亲,可以杀她的弟弟。她却没有动手,不是不敢,是不屑。
汝阳长公主看着女儿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将女儿搂进怀里轻声安抚。
镇国公主的警告来得快、准、狠,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们母子三人若是再行错一步,镇国公主的刀就不会只是插在床板上了。
……
顾青姝的计谋终是成了。胡家将她认为义女,以胡家嫡女的身份嫁入了宁王府。凤冠霞帔,摇身一变,成了宁王正妃。
萧书忆对此无所谓,顾青姝嫁给谁、害了谁、踩着谁往上爬,只要不犯到她面前,她懒得搭理。
这宫里宫外,谁还没点野心和手段,若个个都要管,她长了三头六臂也管不过来。倒是萧华雍这些时日的动静,让她更感兴趣。
萧华雍拿住了荣贵妃的把柄,未向祐宁帝揭发,卖了萧长卿一个好。想借恩情将萧长卿、萧长赢变成沈汐和的靠山,只望这两人念及今日情分护沈汐和周全,多一个盟友,永远好过多一份隐患。
搞定了萧长卿,萧华雍又频频登琅嬛宫的门。
今日送一匣子新贡的珍珠,明日捎几匹外邦进贡的缭绫,后日又不知从哪搜罗来一套失传已久的名册典籍,殷勤得连素檀素玉都嘀咕太子殿下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素檀通传,萧华雍又又又一次登门,萧书忆还没怎样,萧长赢不耐烦极了。
萧长赢从半敞的窗棂间瞥见了正穿过回廊的萧华雍。
他将手中那碟剥好的松子往萧书忆面前推了推,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与酸意,低声嘟囔道:“他怎么又来了。新婚燕尔,不在东宫陪太子妃,成日里往妹妹宫里跑,算什么事。”
萧书忆拈起一颗松子送进嘴里,望着窗外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唇边浮起意味深长的笑。
“天天送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待会儿太子要是提什么稀奇古怪的要求,阿书别应他,我来应付。”
萧华雍进了会客正厅,一眼瞧见坐得极近的萧书忆与萧长赢。两人之间隔着一只小几,萧书忆歪坐在美人榻上,萧长赢坐在她身侧,手臂贴着她的肩。
“书娘,九弟也在。”
天圆将带来的礼交给素檀,自己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旁随侍。
萧书忆抬了抬下巴,指使萧长赢给她剥葡萄。
萧长赢只当没瞧见萧华雍,净了手,拿起一颗葡萄,修长的手指利落地剥着皮,剥完一颗搁在她面前的瓷碟里,又拿起第二颗。
萧书忆稍微坐正了身子,调侃萧华雍,“七哥日日来妹妹这儿,有何指教呀?”
萧华雍在她对面落了座,笑得温润:“闲来无事,串串门。怎么,书娘不欢迎七哥?”
萧长赢嗤笑一声,迅速灵巧的剥完一串葡萄,拿起帕子擦着指尖沾上的汁水。
萧书忆不吃萧华雍这一套,话语犀利:“七哥别逗妹妹笑了,现在谁不知道东宫的大动作。太子在前朝纵横捭阖,广结党羽,太子妃在后宫肃清内务,安插心腹于各处要害。你们夫妻俩一个前朝一个后宫,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工夫。七哥若不是有事相求,便是心里有鬼。”
萧华雍被她这番连珠炮似的话怼得微怔,苦笑着摇了摇头,“什么都瞒不过书娘。七哥确实有些事情想与书娘商议,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萧长赢将擦手的帕子往案上一丢,抬起那凤眼冷冷地扫了萧华雍一眼,直白道:“那就烦请太子坦率些,少些套路。阿书不喜欢绕弯子的人。你有什么事,直接说便是。”
萧华雍喉间一阵腥甜翻涌,他偏过头去,掩袖俯身,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迅速褪去血色。
“来人,传医丞。”萧书忆蹙眉,看了眼咳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萧华雍。
萧长赢把桌案上一碗还温热的苏杏汤端到萧华雍面前,语气生硬别扭,“太子喝点吧。便宜你了,这是阿书特意为我准备的。你先压一压,等医丞来。”
萧长赢这几日有些咳嗽,萧书忆特意吩咐小厨房炖了两个时辰温和滋润的汤。汤里融合了川贝、杏仁与百合,汤汁乳白浓稠,弥漫着淡淡的杏仁清香。
萧华雍接过汤碗,掀开碗盖抿了一口,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将那阵翻涌的痒意勉强压了下去。他苍白的唇上沾了些许汤渍,衬得面色愈发没有血色。
他抬起头来,对萧长赢微微颔首,声音沙哑疲惫:“多谢。”
李医丞挎着药箱快步进来,正要行礼,被萧书忆抬手免了:“不必多礼,给太子看看。”
萧华雍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将手藏进袖中,他不想让旁人知晓他的身体状况。
萧书忆一瞬不瞬地盯着萧华雍,“七哥莫犹豫了。琅嬛宫的医丞不是太医署那些圆滑废物。”
萧华雍与她对视了好一会儿,败下阵来,从袖中伸出手搁在脉枕上,低声道,“有劳李医丞。”
李医丞一搭上脉,眉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又诊了好一会儿,收回手。
“太子殿下的毒,近日是否发作过?”
萧华雍点了点头,“是,喝了药已经好多了。”
李医丞面色凝重,“太子殿下的脉象极乱,诸脉沉涩,心脉尤为虚浮,似是采用了脊骨入针的治疗方式。此法太过凶险,便是医术再高明的大夫也不敢轻易施针。”
萧华雍心里闪过一丝意外,这位李医丞果然有两下子,一搭脉就知道谢蕴怀这几日都在为他扎针刺骨。
长针入脊骨的痛楚非寻常人能忍,每次施针都如万蚁噬骨,谢蕴怀说这是最后的办法了,他想活久些,要死起码得先为汐和安排好一切。即便要死,也要死得有意义。
萧书忆拿起银叉戳了颗葡萄放入口中,隐晦地朝萧长赢望了一望。萧长赢也在看她,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都从对方眼底读出了同一个意思,太子命不久矣。
她将葡萄咽下去,“七哥身体状况如何?”
李医丞沉默良久。太子的脉象已不是寻常药物能调理的了,毒入骨髓,心脉衰微,脊骨入针虽能暂时激发元气,却是在透支最后的生机。
他斟酌了又斟酌,谨慎地选择措辞:“太子殿下须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劳神费心。微臣斗胆……殿下这些时日还是卧床休养为妥,最好不行针术,微臣告退。”
李医丞朝萧书忆行了一礼,挎着药箱匆匆退了出去。
萧华雍收回手腕,端起苏杏汤又喝了一口,唇边浮起苦笑,“让书娘见笑了,这件事还望书娘不要告诉汐和,她若是知道了又该担心。”
萧书忆垂眸,“七哥的身体状况,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最好还是想好到时候怎么跟阿姊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