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赢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身后的亲卫,回身朝马车伸出手去。
“来,阿书,小心脚下。”
车帘掀开,萧书忆弯腰而出,将手搭上萧长赢的掌心。萧长赢稳稳握住,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腰侧,将她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萧书忆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的牌匾上。她微微蹙眉,轻声喃喃:“孤独园?”
萧长赢推开旧木门,牵起她的手缓步踏进院里。
眼前景象就让萧书忆蓦地顿住了脚。
院里住着不少稚童,个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破院墙和老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满是难得的暖意与生机。几个兵卒踩着梯子,在屋顶叮叮当当地修补漏雨的瓦片。
萧书忆的脚步不知不觉停下,目光全然被庭院里攒动的小身影勾住,指尖轻轻搭在窗沿上,眼尾凝着点软乎乎的疑惑与动容,带着点不确定的茫然轻声问:“这里是?”
萧长赢指尖微微收紧,声音沉了下来:“这是专门安置将士遗孤的院子。园里的孩子都是遗孤,他们的父亲都是戍边战死的武将,也有亲友无力照料,几经辗转才送到这儿来的。”
萧书忆眼神追着每一个跑动的小身影,连眉梢都浸着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柔和,许久都没有动一下。
“既是为家国捐躯的忠烈留下的遗孤居所,朝廷本该好生抚恤照拂,为何会落到如此凋敝残破的境地?难道朝廷上下无一人过问此事,任由忠烈之后在这破屋里苦熬时日吗?”
萧长赢沉凝道:“孤独园平日里从粮米到冬衣的各项开销,全从军费里列支,想来……是被底下人层层盘剥克扣了。”
“衮衮诸公干些吃人血馒头的龌龊勾当,也不怕半夜被冤魂找上门。”
萧书忆转身朝门外走,萧长赢一怔,快步追了上去。
“阿书……去哪?”
萧书忆眼里浮起自嘲似的冷意,
“九哥,若我今日不曾来过,不知此事,我大可以心安理得做个养尊处优的公主。可既然我知道了,就绝不能漠视这些遗孤的苦楚。”
“这里过不去。”萧书忆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指尖的桃粉蔻丹在素白的衣襟上轻轻一叩,“若是过去了,我就不是萧书忆了。”
“我想准备些衣物、吃食这一类生活物资送过来。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改变不了孤独园的现状,但起码……能让这些孩子眼前的日子好过一些。”
萧长赢撞进她眼底化不开的悲悯,心口一滞。
风掠过时撩起萧书忆的长发,萧长赢笑着凝望着她,眼底漫开层层温柔的涟漪。
他费尽心机想要靠近的阿书,远比他想象中还要耀眼、还要美好。
萧书忆踩着小凳上了马车,素檀上前替她拢好裙摆。她在车帘落下前侧头,朝车夫吩咐了一句:“去卫国公府。”
车夫应了声,正要扬鞭,一匹乌云踏雪的骏马从车后绕到了车窗旁。萧长赢俯下身,一手松松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撩开车窗帘,探头进来,将帘角掖在窗框边上。
阳光从窗口斜斜洒入,落在他侧脸上,
“阿书,卫国公府我就不陪你去了。昭宁郡主是女眷,你和她商量更方便些。我先回府,把府里能用得上的东西都清点一遍,我让人一并理出来。”
他还打算顺道去信王府找阿兄,阿兄手里闲钱多,又不用养夫人,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拿出来给孤独园的孩子们添几件衣物。1
阿兄:听我说谢谢你
萧书忆嘴角高高扬起,她与萧长赢对视一眼,他俩想到了同一处去了。既然要帮那些孩子,不如干脆把动静闹大些,挨个上门去化缘。
一个人搬一袋米和十个人各搬一袋米,效果截然不同。
萧书忆到了卫国公府,门房恭恭敬敬地将她迎了进去。
珍珠引着她穿过回廊,还未走到正厅,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熟悉的爽朗笑声,是另一个她今日打算去找的人。
萧书忆眼里闪过亮色。步疏林也在?那更好了,不用她再多跑一趟蜀南侯府。
她抬脚跨过门槛,正厅里两人闻声回头。
沈汐和依旧是那副利落清冷的模样,唇角还挂着尚未散尽的笑意。步疏林则歪坐在客座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潇洒风流,活脱脱一个纨绔世子的标准坐姿。
沈汐和站起身来相迎,揶揄她:“稀客呀。我回回约你出门,你总说身子乏。今日倒好,不请自来了。说吧,是什么风把镇宁公主吹到我这小庙里来了?”
步疏林说出来的话带着一股子酸溜溜的怨妇味儿:“可不是嘛。连我这个‘心上人’都成了见不到面的‘怨夫’,更别提旁人了。今日能把你盼来,我这心里可真是受宠若惊啊。”
萧书忆笑得更灿烂了。“我心里是惦记着你们的,这不,一有空就立刻来见你们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