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推门进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了三分。
气势煞人得很,候在门边的小宫女吓得肩膀一缩,刚要开口请安,被他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知画倚卧在美人榻上,手里翻着一本话本子,封皮上画着才子佳人的粉彩。
巧云跪坐在榻下,两只手力道均匀地替知画按着小腿。身侧另一个小侍女捧着金漆托盘,时不时将葡萄喂入知画口中。
谢征看着看着,胸口堵了一路的那团火烧得更厉害了,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
“殿下倒是享受。”
他只觉得心肝脾肺肾都疼,这女人没心没肺的模样,简直是在折磨他。
知画这才从话本子上抬起眼。她看了谢征一眼,他那副模样,分明就是刚从齐旻那没讨到好,攒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
知画挥退了喂葡萄的小侍女,又翻了一页书,语气轻飘飘的:“在随元淮那受气了?门推得那样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抄家的。”
谢征大步走进来,袍角带起一阵风,将边几上的一页花笺吹得翻了个面。巧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看谢征的脸色,又看看自家主子的脸色,手底下不敢停,力道轻了几分。
“都下去。”
房内的侍从们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动,目光齐齐望向榻上的知画。
知画把话本子往榻边一搁,朝她们摆了摆手。侍女们如蒙大赦,起身行礼,快步退了出去。
谢征站在美人榻前,语气急促焦躁:“随元淮是何情况?他是反贼,你是什么身份?你是大胤的长公主!你怎敢与他牵扯到一处?”
知画轻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朝谢征勾了勾。指尖微微翘着,圆润的甲盖上新染着蔻丹:“你来。”
谢征与她对视了几息,像是被那根手指勾住了魂魄,鬼使神差地在她身侧坐下。
“何必动气呢,”知画将头靠在他肩窝,声音甜腻得像是一滩春水,“随元淮自个儿找上了门,我有什么办法?腿长在他身上,难道我还能拿绳子把他捆了不成?”
谢征哼了一声,刚要反驳,知画的手指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与自己对视。
“阿征,”她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我与他都是假玩,逢场作戏罢了……跟你,才是真玩。”
谢征一把攥住了知画的手腕。
谢征的手掌很大,将知画纤细的腕子整个握在掌心里,虎口卡在她腕骨上,明明没使多大的力气,却叫人动弹不得。
“真假,你倒是分得清楚。”谢征面色缓和了一些,他攥着知画的手放在唇边不轻不重地吻了一口。
不过,这丝熨帖并未维持过半息,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原本缓和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再次阴沉下来,甚至比方才提及随元淮时更甚几分。
混杂着酸意与警惕,像坛被打翻的陈年老醋,酸得让人牙根发软。
“那李怀安呢?”
谢征盯着知画双眸:“你与他,也是真玩?”
李怀安还在林安时,天天黏在知画身边,哪哪哪都有他。
等知画回京,李怀安与知画又要朝夕相处了。
知画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花枝乱颤,连带着身下的软榻都跟着微微晃动,连眼角都沁出了几滴泪珠。
知画好不容易止住笑,伸出手指在谢征紧皱的眉心点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无奈:“你怎么就揪住他一个人不放了?”
谢征的嘴动了动。
没出声。
他能怎么说?说他每回看见李怀安站在她身侧就觉得扎眼?说他嫉妒李怀安?
谢征想发火又发不出来,只能憋屈地任由知画拿捏。
“你说呀,怎么不说了?”
知画攀着他的肩膀,从榻上撑起身子,追着他的脸凑过去。他往左边偏,她追到左边。他往右边躲,她便追到右边。
“你嫉妒他。”
谢征转过头来:“胡说八道。”
掷地有声的四个字,本该很有说服力,可偏偏他耳朵红了。
“好好好,你没有。”
知画见好就收,不再作弄他,真欺负过头了,他就要恼羞成怒做出一些他爱做的事情来了。
“要午睡吗?”谢征问。
“不了。”
“那换身衣裳出门逛逛,有个人很想见你,跟我念叨好几回了。”谢征弯下腰,一只手抄过知画的膝弯,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捞了起来,进了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