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内暗流涌动,知画坐在正中,姿态闲雅。齐旻与谢征各据一侧,将她夹在中间。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脸上都笑得和善。
知画指尖拈起象牙公筷,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筷子伸向那盘醋鱼。
醋鱼做得极好,鱼肉嫩白如雪,浇着赭红色的糖醋芡汁,酸甜扑鼻。
她稳稳地夹起一块,鱼肉颤巍巍的,挂着琥珀色的芡汁,先放到齐旻碗里。
“看你面色不佳,许是火气大了些,”知画声音软糯,眼尾上挑,似笑非笑地看着齐旻,“这鱼酸甜开胃,最是解腻,尝尝?”
齐旻嗤笑一声,执起自己的筷子,筷尖轻轻拨弄着碗里那块鱼肉。什么火气大,什么解腻,分明是在嘲笑他和谢征这两个为了她争风吃醋的蠢货。
知画又夹了一筷子,选了最嫩的鱼腹肉,搁进谢征碟中。
“你也吃。”她的语气随意了几分,更显亲昵,“别光顾着在那儿生闷气,气坏了身子,还得我操心。”
谢征盯着碟中那块鱼肉,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这哪里是吃鱼,分明是表明他们这两个醋坛子平分秋色,谁也别想独占鳌头。
谢征目光沉沉地撞进知画那双满是笑意眼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拿起筷子,将鱼肉狠狠戳了一下,恨不得戳的是某人的心窝子。
知画手中的玉箸不轻不重地搁在了碗沿上,她抬了抬下巴,眼尾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两人,声音淡淡:“不吃就出去,别杵在这儿碍眼,妨碍我用膳。”
齐旻和谢征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藏着晦暗的小心思。
可这会儿知画的脸色明显不好看,谁也不想往刀尖上撞。
齐旻脑子转得最快,拿起筷子替知画布菜,唇角一弯,扯出一抹笑:“是是是,不打扰你用膳。”
谢征咬了咬牙,笑着说:“我为你布菜。”
知画碗里的菜堆了起来。
齐旻夹一筷子茭白,谢征就跟着夹一筷子笋丝。齐旻替她盛汤,谢征便把汤碗往她手边推近一寸。
两个人较着劲儿似的,手上的动作一个比一个殷勤。
“行了。”知画端起茶盏漱了漱口,“这碗装不下了。”
这两个男人终于消停了,安静地用完了膳。侍女们撤下席面,摆上了清茶果子。
“我先去午睡了,你们俩随意。”
知画散漫地打了个哈欠,眼尾染着红晕,随手将手中的丝帕抛在桌案上,看都没看身侧那两尊煞神,径自起身往院子里走去。
【你就这样走了,他俩不会打起来吧?】
‘不至于。’
【打起来也好啊,好久没看男人扯头花了,爱看,好看!】
齐旻与谢征的目光碰撞,知画的身影刚消失在回廊拐角,两人就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和。
花厅外的游廊曲折幽深,几竿翠竹在寒风中瑟瑟作响。谢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高大的身躯恰好挡住了去路,也将冬日的暖阳遮去大半,极具压迫感。
“随公子还是少纠缠知画为好。毕竟,流言可畏,若是因你坏了长公主的清誉,这罪名,你担不起。”
齐旻脚步未停,直到逼近谢征面前三步之遥才堪堪站定。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
“与我来往,便会污了她名声?”齐旻轻嗤一声,目光如毒蛇般在谢征身上游走,“难道你武安侯就是什么好人?你也不过是披了张人皮的恶鬼。冷血残暴、嗜杀成性,这‘活阎王’的名号,难道是我强塞给你的?”
谢征眼底闪过一丝戾气,怒极反笑。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至呼吸可闻。
“我是恶鬼也好,活阎王也罢,至少我如今是大胤的功臣,是朝廷倚重的柱石。而你……”
谢征猛地伸手,一把揪住齐旻的锦袍领口,将人狠狠掼在朱红的廊柱上。
眼底杀意毕露,声音压得极低,字字诛心:“你父长信王谋逆造反,你一个反贼之子,竟还敢肖想我大胤的长公主……随元淮,你究竟是何居心?”
齐旻被勒得呼吸微窒也毫不挣扎,他静静地看着谢征,眼中的疯狂逐渐蔓延,嘴角的笑意越发诡异:“居心?武安侯,这天下熙熙攘攘,谁不是为了那点求不得的东西在算计?你装得了一时的忠臣良将,难道还能装一辈子?咱们,不过是半斤八两罢了。”
谢征的手劲又紧了几分,锦袍领口勒进齐旻的脖颈,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压出一道深红的勒痕。
“半斤八两?你也配与我相提并论?我手中的刀,斩的是外敌,护的是江山。而你,只会躲在阴沟里,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去染指你不该碰的人。”
“下作?”齐旻扯了扯嘴角,闷声讥讽谢征:“谢征,你装什么清高?你今日敢在这动手,不过是因为她不在。她若还在花厅里坐着,你这只手,敢抬起来么?”
谢征的瞳孔倏地一缩。
齐旻抬手扣住了谢征揪着他领口的那只手的手腕,略微使劲,
“你不敢。你武安侯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在她面前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你把她当什么?当一件碰不得碎不得的瓷器捧着供着。可你有没有想过她需不需要你这样供着?”
谢征盯着齐旻的眼睛,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谢征收回手,垂在身侧,他退后了一步,脊背挺得笔直,“随元淮,你最好记住今天的话。”
“哪句?”齐旻整了整被揪皱的领口,动作慢条斯理的,指尖掠过脖颈上的红痕时停了一下,“你让我记住的太多了,我记性不太好,你不妨再说一遍。”
谢征转过身,大步走向游廊另一头。
走出去七八步,谢征停下了脚步。
“你父谋逆,你急着往公主身边凑。随元淮,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我谢征把话撂在这儿,你敢动她一分,我屠了你全家。”
齐旻靠在廊柱上,听了这句话,真真切切地笑了。
“谢征。”齐旻直起身,朝谢征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你尽管去屠好了。”
“越快越好!”
谢征的眉心跳了一下,他转身重新审视齐旻这个人。一个连自己父母的生死、自己的性命都可以漠然置之的人,还会在意什么?
谢征并不想知道答案。他只知道,齐旻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