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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裂逢温

除魔之士3:黑甲

一行人紧跟魔物踏入幽深狭长的暗巷,这里终日照不进半分天光,巷道两侧层层叠叠堆满废弃杂物与腐烂垃圾,潮湿的霉味混杂雨水扑面而来。魔物停下脚步低低呜咽,气息线索到此彻底消散。

莫浪潮抬手点亮手电,惨白光束扫过无边无际杂乱堆积的废弃物,来回扫视数遍,始终寻不到诺维斯半分身影。望着满目狼藉,一段尘封的回忆骤然涌上心头:从前他的弟弟自闭症发作,情绪崩溃时总爱独自躲进类似堆满垃圾的僻静角落,每一次,都是黎梦冉耐下心温柔开导,才将惶恐蜷缩的孩子带回身边。

可此刻偌大的阴暗小巷空空荡荡,只剩杂乱垃圾与淅沥雨声,预想中的人影无处可寻,心底刚燃起的希望又沉了大半。

、莫浪潮攥着手电筒,提高声音一遍遍呼喊诺维斯的名字,清冷的喊声在幽深死寂的小巷来回回荡,却没有半分回应。

四下只剩雨水落在垃圾堆、地面杂物上滴滴答答的声响,单调又沉闷,衬得这片黑暗愈发空旷冷清。魔物垂着脑袋不安地低声呜咽,庄秋浅和子桦静静站在一旁,谁都没有说话,沉甸甸的失落笼罩几人。

“毛茸茸的北极熊魔族,我知道你就在这里,别藏起来好不好。”

温柔的呼唤消散在潮湿的巷子里,自始至终没有半声应答,只有雨水敲在废弃杂物上,持续落出滴答闷响。

莫浪潮握着电筒的手微微发颤,惨白光束反复扫过层层堆叠的垃圾堆,心底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一点点往下沉,不由得生出茫然的怀疑。

魔物的气息明明停在这片区域……难道我找错地方了吗?

身侧的魔物也焦躁地来回踱步,鼻尖反复蹭着地面,却再也嗅不到清晰的气味;庄秋浅沉默撑着伞,雨珠顺着伞沿不断滑落,安静得只剩满巷雨声,无形中放大了莫浪潮心底的不安。

潮湿霉味混着雨水腥气扑面而来,高耸杂乱的垃圾堆遮蔽所有微光,整条小巷彻底陷在浓稠黑暗里,魔物焦躁绕着废料山来回打转,鼻尖反复蹭地,再也捕捉不到诺维斯残留的气息。

莫浪潮正要收起手电筒,身旁引路的魔物忽然匍匐在地,喉咙发出畏惧的低吼,它不是丢失了气息,而是被一股刻意压制的魔族威压震慑,不敢继续向前。

堆积如山的垃圾堆深处,缓缓传出枪械金属零件摩擦雨水的脆响,正是那把装填水银子弹的猎枪。

众人的心瞬间揪紧,莫浪潮攥紧手电,光束朝着声响来源缓缓挪动,他依旧放软语调,再次呼唤那只北极熊魔族。

从废料堆叠的缝隙里探出诺维斯庞大的北极熊身躯,他刻意蜷缩在阴暗最深处,浑身毛发被冷雨淋透,眼底泛红。他没有打算拿水银猎枪了结自己,枪口调转,抵在自己的胸口。

他亲眼目睹同族被教会绞死悬吊在教堂之外,根深蒂固的自卑不断蚕食心神:自己身为魔族,终究只会给莫浪潮一行人带来灾祸,所以才打算亲手终结自身血脉,斩断这份牵绊。

诺维斯迟迟不肯出声,是害怕自己流露情绪之后,会拖累早已接纳他为家人的莫家众人。

任凭莫浪潮温柔呼唤一遍遍落进黑暗小巷,堆积如山的垃圾堆里,依旧死寂无声。 引路的魔物忽然四肢紧绷、死死伏低身体,不是气息消失了—— 是诺维斯亲手封锁了自己所有气息。

下一秒,幽深如山的废料堆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破碎的金属滑动声。 手电筒惨白的光柱穿透层层腐烂杂物,终于照进最漆黑的死角。

诺维斯蜷缩在垃圾堆最深处。 两米高的庞大北极熊魔族身躯,狼狈、湿透、沾满污泥。 他那双一贯温柔的血红眼眸,此刻空洞得吓人。

那把装满魔族致命水银子弹的猎枪,枪口稳稳、冰冷、死死抵在自己心口。 他终于沙哑出声,声音碎得像被暴雨泡烂的纸: “别过来……别再靠近我了。” 莫浪潮的呼吸骤然停滞。

所有人此刻才彻底明白—— 他不是失控、不是魔化暴走、不是逃避追捕。 他是彻底碎了。 碎在无人知晓、无人敢提的那场底层屠杀里。

曾经,所有人瞧不起他这头兽人魔族,觉得他野蛮、低贱、肮脏。 可只有诺维斯愿意俯身走向被高层区放弃、唾弃、视作蝼蚁的底层贫民区。 高层区断绝粮运、冷眼旁观底层饥荒遍野。 是他,这头被人族叫做怪物的北极熊魔族,透支自己的血脉力量滋养整片底层区的农作物。 。”

他放下魔族尊严,主动和人类底层建交、谈判、维稳。 他凭一己之力,撑起了整片底层区的生机。 从被唾弃的魔物,变成底层人类唯一信任、唯一拥护、唯一依赖的守护神。 他们敬他、信他、念他、依赖他活着。 可最后——

高层区一句“底层滋生瘟疫、是老鼠祸根”。 整片底层区,所有他拼尽全力护住的人类、所有信任他的人、所有靠着他的力量活下来的百姓——全部屠尽,寸草不留。 唯独留下了他。 唯独让他活着,亲眼看着自己守护的世界、自己换来的生机、自己拼命维系的外交和平,被人族高层亲手碾碎、血洗一空。

他护住了所有人,却救不下任何一个人。 世人骂魔族嗜血。 可真正嗜血屠命、视人命如草芥的,是人族高层。 诺维斯蜷缩在垃圾堆深处,雨声滴答落在破败街巷,像一遍遍敲打他早已裂开千万道缝隙的心。

“我建的外交……我养的作物……我护的人……” 他喉头颤抖,眼底彻底荒芜。 “全都没了。” “我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怪物。” “所有人因我而活,最后因我而死。” “我不该存在。” 他手指微紧,水银猎枪抵得胸口更沉。 这就是他摇摇欲坠、仓皇出城、独自赴死的全部真相。 不是怕教会处决。 是他已经无法原谅活着的自己。

垃圾堆阴暗潮湿、无人问津—— 和他当年拼命救赎、最后满盘皆输的底层区,一模一样。 他像自闭蜷缩的孩子,躲进世间最肮脏、最被厌弃的角落,想亲手终结这一具沾满亏欠、沾满罪孽、沾满幸存者愧疚的身躯。 巷口暗处,一直静静观望的莫欣指尖猛地攥紧伞柄,眼底翻涌难言的震动。

庄秋浅默然垂眸,昔日魔族王族最懂这种——拼尽一切救赎,最终一无所有的绝望。 雨还在下。

莫浪潮站在如山垃圾前,望着彻底破碎的爱人,没有再急着上前,只是放软所有声音,用他一贯最温柔、最乐观、最坚定的语调,穿透整片死寂黑暗: “诺伟斯。” “他们辜负了你。” “但我不会。” “所有人不要你、否定你、辜负你、毁掉你的一切——” “我来捡。” “我把破碎的你,全部带回家

死寂的暗巷里,诺维斯破碎的话音未落,雨势骤然暴涨。

堆积如山的垃圾被狂风卷得簌簌作响,冰冷的潮气死死压在每个人心口。

就在莫浪潮正要跨步上前、伸手抱住那具彻底崩塌的身躯时——

巷口雨雾骤然被一道冷硬的人声劈开。

“莫浪潮。”

莫欣撑伞缓步走出阴影,神色冰冷,再无半分家人的温柔,只剩人族规则的绝对森严。

“杀了他。”

短短三字,落地如冰锥砸破雨夜。

“他已是濒临彻底失控的魔族突变种。你若包庇、若姑息,从今往后,你便是人族同党、包庇异种的危险分子,与他同罪论处。”

话音刚落。

整条黑暗小巷的尽头,骤然亮起成片刺目雪白的军用探照灯。

强光穿透层层雨幕、穿透垃圾废墟、穿透沉沉黑夜,笔直照进巷底。

整齐的军队列队封锁整条街道,后方围观人群被士兵尽数拦阻在外,肃杀之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那束从天而降的纯白强光,干净、冰冷、公正、不容私情——

像极了当初教堂悬尸之日,死死打在诺维斯身上、宣判他生来即是罪孽的所谓圣光。

旧景重演,宿命压顶。

莫欣抬手,将一把冰冷的制式手枪递到莫浪潮面前,目光决绝,没有半分退让。

“你有两个选择。”

“亲手处决突变种诺维斯,保全你、保全莫家、保全所有人。”

“或是迟疑片刻,等他彻底丧失理智,魔化彻底爆发,到时候整片城区沦陷、无人能镇压,死伤万千,你我皆是罪人。”

“莫浪潮,别违背你最初守护人族、守护安稳的初衷。”

滂沱大雨疯狂砸落。

雨水狠狠拍打在莫浪潮身上,穿透雨衣、浸透衣骨,最后一寸寸渗进心底,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他看着巷底蜷缩的诺维斯——

那个耗尽自身力量滋养底层作物、放下尊严建立人族外交、拼尽一生温柔守护弱者,最后却眼睁睁看着自己守护的所有人被屠戮殆尽、只剩自己孤身背负所有罪孽与绝望的北极熊魔族。

如今枪口抵心、全世界逼他去死。

而逼他动手的,是他的亲姐姐。

是他的家人。

是他从小到大最信任的长辈。

莫浪潮指尖颤抖,在漫天冰冷的逼迫里,先一步伸手、狠狠夺下诺维斯手中那把装填着致命水银子弹的猎枪。

随后,他抬手,接住了姐姐递来的手枪。刻意避开了扳机。他不愿诺伟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莫家,也不愿意诺伟斯以这样的方式面对自己的死亡

双枪在手,刺骨冰凉从掌心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莫欣缓步踏出阴影,言语裹挟人族律法的冰冷桎梏,勒令莫浪潮动手处置濒临魔化的诺维斯,如若拒不执行,莫浪潮便会被划为包庇异种的危险分子。巷尾骤然亮起成片军用探照灯光,刺目的白光划破雨幕,复刻当初教堂宣判诺维斯罪责的圣光,隔绝开军队与后方惶恐的民众。

滂沱大雨越落越急,冰冷雨珠浸透衣衫,一路钻进莫浪潮的心底。他一把夺下诺维斯手中装填水银子弹的猎枪,指尖发颤接过姐姐递来的手枪,一边是全城百姓的安危,一边是遍体伤痕的爱人,昔日想要促成两族和平的初心在此刻被现实狠狠碾碎。

迟一秒,便是全城浩劫。

动一秒,便是亲手弑挚爱。

进退,皆是地狱。

狂风卷着暴雨肆虐呼啸,天色暗沉如末日。

莫浪潮缓缓抬手。手指却刻意的错开了扳机

枪口,对准了黑暗深处那只满身污泥、满眼空洞、彻底破碎的北极熊魔族——诺伟斯。

镜头骤然拉高,升至街道上空。

滂沱雨幕笼罩整座城镇,军队灯火刺目如昼,黑压压的人群静得死寂。

下一秒——

“砰——!”

“砰——!”

“砰——!”

三声枪响震裂雨夜。

巷枝枯鸦惊飞四散,凄厉振翅声混着雨声轰然炸开。

高空俯视而下,少年伫立雨巷中央,双枪垂落。

无人看见、无人知晓——

滚烫的泪水冲破所有隐忍,顺着眼尾无声滑落,与漫天砸落的冷雨彻底交融。

满脸水痕。

再也分不清,哪一滴是天落无情雨。

哪一滴,是他蚀骨心碎的泪。

三声枪响刺破滂沱雨夜,子弹尽数冲向漆黑的天穹。

蜷缩在垃圾堆深处的诺维斯早已闭上双眼,心底已然坦然认命。他早早做好了结局,坦然接纳由自己最为信赖的挚友亲手终结生命,也接纳此刻满身污浊、一无是处的自己。枪声落下许久,预想之中的痛楚迟迟没有降临,一股温热厚重的力道忽然牢牢箍住自己的身躯。

诺维斯缓缓掀开眼帘,撞入莫浪潮满是泪痕的脸庞,恍惚之间,这张面孔和曾经抚育自己长大的前代魔王庄渐渐重合。素来洁癖深重的他任由污泥浸透一身毛发,此刻全然不在意身上脏乱,心底豁然通透。自己辗转各方搭建外交,耗尽血脉力量扶持底层人族,穷尽半生追寻人魔两族的和平,这份安稳从来不远,一直守候在自己身边,只是过往的苦难困住了目光。

一旁的莫欣清楚事态已然无法扭转。莫浪潮取出白鸦给自己的酒葫芦,送入诺维斯口中,药液缓缓压制体内躁动、濒临失控的魔族异变。

劫后余生的诺维斯卸下长久硬撑的坚强,低声哭诉自己一路走来遗失的所有珍视之物。莫浪潮将他搂得更紧,雨水混着残余泪痕落下来,道出心底的软肋:“你总在遗憾不断失去一切,可于我而言,我最恐惧的,是最后连你也一并失去。”

人族议会最终下达处置决议,撤销诺维斯外交专员的职务,处以留职察看的惩处,往后他想要再度推动人魔两族的官方外交,需要经过漫长的考核核验。外界的规章依旧带着一层疏离的壁垒,可莫家全然不在意这份处分,决意收留诺维斯长久定居,将他正式算作家族之中的一员。

风波暂时落下帷幕,可莫浪潮清楚,肉体层面的魔化隐患靠着狐族药剂得以压制,那场覆灭整片底层居民区的惨剧,依旧在诺维斯心底留下难以抹平的裂痕。往后漫长的时日里,他只想陪着诺维斯一点点解开心中郁结的枷锁,抚平破碎的内心伤痕,让这只历经万般苦难的北极熊魔族,能够找回往日热忱坦荡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