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沅沅并非胡说八道,林苑也是真的不信。
直到自己毒瘾发作,最终被人丢进堆满冰水的庞大浴缸里时,林苑才反应过来,许沅沅这人绝对是能说到做到的人。
林苑感觉自己那颗原本脆弱的心脏就快要从身体里跳出来放纵自由,浑身鸡皮疙瘩都快抖落的掉到地上。忽冷忽热,他实在分不清身在的是彻彻底底的冰水还是自己泪与汗的涡旋,林苑只觉得自己在缥缈沉浮,疼,剧烈的疼从某个地方升腾而起,直钻心底,痛楚折磨的他睁不开眼。好像出现了什么幻觉,他觉得自己似乎是能看见能听见能感觉到的。
林苑看见了,那年只有八岁的自己,他怯懦地跟在父亲的身边。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好一派热闹的场景,可是明明就在昨天,母亲堂而皇之死在自己面前,那双眼都还没有来得及闭上,就这样直直地看着自己。
许沅沅没有说谎,林苑终于见到她。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对面,穿着黑色短袖收口丝绒小礼服,腰上是一根白色蕾丝点缀,微卷的黑棕色头发半披着,像一位未经世事的贵小姐,漂亮极了。
他还听见了,父亲官方地向对面人介绍着自己,

这是我的侄子,最近来这边玩的。
对面人的声音并不真切,轻飘飘地像一根鸡毛,落了地,拂开一小片灰尘。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小林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叔叔好。
还有许沅沅,她笑起来的模样也好看,依稀有几分母亲的模样。这样是不对的,小林苑知道,把这么好看的姐姐比作一个死去的人,是很不礼貌的。他心怀愧疚,低头不言。
你好,我是许沅沅,我比你大,你叫我沅沅姐姐吧!

可是漂亮姐姐先跟自己说话的,小林苑错愕地抬起头,受宠若惊跟许沅沅握了握手。

我……我叫林苑。
随之的感觉并不好,他像一只小鸡仔似的被谁提着领子提溜起来。接着是一泼热水,激得他猛然睁开眼。赫然间发现在幻觉那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我记得你,许沅沅。
林苑还没有完全适应这样的环境,他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下意识知道站在这儿的人事是谁,便也下意识说出口。
难为你还记得我。

许沅沅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
有什么感觉。

林苑这才后知后觉一般感觉到身上的疼痛,又因为遍体的寒冷止不住发抖。

冷……又热……不、不是,很疼,疼得快要死了。我要死了?大概吧,还是早点死好了……要不然你再给我点?我有钱!真的有钱,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求求你了许沅沅,让我吸一口!就、就一口,吸完之后我什么都听你的!我……
林苑的胡言乱语还没有说完,他的脸便又迎来一阵更加剧烈的疼痛。
清醒一点了吗?

许沅沅浅浅皱着眉头,甩了甩用力过度的手。
还不够的话再来,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就是看你哥哥有没有这个时间。


你……什么意思?
林苑因为许沅沅的这一巴掌清醒了不少,他费劲地甩去头发上的水珠,眼神迷茫。

林家治他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林奕改名叫林家治的?他跟你还有没有联系?
林苑避而不答,闭上眼一副闭目养神的样子。许沅沅倒是真的有时间跟他耗,也不急,只朝旁边的人使了一个眼神。
又是一拳打响笨拙肉体的钝击声,还有林苑的闷哼。
不说也行。林苑,你千万别忘了自己现在还在我的手上。你这么一个烂种,就算悄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也没有人会管你。你那可怜的父亲也只会认为你是不小心吸毒过量死在了哪个隐秘的角落里。不想说有本事就永远别说,不只是我,这儿还有大把人陪你耗。

林苑怎么都没有想通,以前自己印象里那个活泼开朗又纯洁美丽的沅沅姐姐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面目可憎的冷漠菩萨。
其实关于林苑和林奕的故事也没有什么可说的,甚至无从说起,总得就是豪门那些事,偏偏林萧远那个时候根本算不上什么豪门,顶多家里有个几百万。可是男人一有钱就觉得天下无敌,世间万千女人就该臣服于自己。
许多贪慕虚荣的女人趋之若鹜,觉得自己就像那一只只贪婪的蚂蚁,就算分不了一点肉,也要吮吸这个男人的油脂。林奕和林苑的妈,便是这些女人的其中之二。只是后来都撕破了脸皮,林奕的妈要聪明一点。最后不但搞到了钱,还借着肚子里的东西成了林家的女主人。
她生了两个儿子,也有可能是神注定要让她赎罪,一个躺在床上潦草终身,一个被送往国外最后索性没了消息。
没有人把林苑放在眼里,在下人的眼中,他都只不过是个小垃圾,只是因为林萧远对于自己母亲的那一点愧疚,林苑不甚顺利地长到一半。这个家的女主人怨恨他,恨不得他死,可林苑依旧懵懂,只觉得要远离这个疯女人,要远离这个恐怖的大房子。
于是林苑逃到外面,漂泊好几年,最后忘记被谁带进了城中村。

那个人死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林苑缓缓地说着,他的声音因为陈年的吸毒已经变得嘶哑破碎。

也就是在那儿的第二年,我见到了林奕。
那天林苑跟往常一样去老街找毒贩买毒品,可是这一转角他就看见了林奕。
林苑在林奕没有发现自己之前就已经转身隐匿进黑暗之地,林奕并没有注意到自己。
林奕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我不知道,
林苑还在想着遥远的故事,轻轻摇头。

但那一定是他,我不会认错。就算把我烧成灰,那张脸也会在我的灰里。他也不是一个人。

我听见有人在叫他,林家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