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内光线柔和，各种精密的仪器发出低微的运转声。

房间中央，一座半透明的营养舱静静矗立，舱壁散发着柔和的淡蓝色光芒。

狄逸奇的目光在触及营养舱的瞬间，整个身体猛地绷紧了。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呼吸骤然停止，随即变得粗重而混乱。那不是抗拒，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背脊紧紧抵住身后冰凉的墙壁，眼神死死盯着那抹蓝光，嘴唇抿得发白。

“逸奇？”

克伦赫正与疗养师低声交谈，闻声立刻转过头。他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孙子状态不对——那种紧绷的姿态，涣散的眼神，是受过严重创伤后才可能有的反应。

没等克伦赫完全走近，狄逸奇已经动了。他猛地侧身，一把抓起了工具台上最顺手的那把合金扳手，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他握着扳手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臂微微抬起，目标直指那座营养舱。

“哐！”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克伦赫的手在扳手挥到半空时稳稳截住了它。他的动作快而精准，五指收拢，轻易就制住了狄逸奇手腕上的力道。扳手停在半空，再也挥不下去。

“看着我。”

克伦赫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感。他没有强行夺走扳手，只是握着孙子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了对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肩膀。

狄逸奇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他急促地喘息着，视线在克伦赫脸上和营养舱之间来回游移，眼神混乱。

“这里不是暗鸦。”克伦赫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落得很重，“你回家了。这东西，”他侧头示意了一下营养舱，“只是个铁壳子。和你以前在‘滴滴维修’拆的那些机器一样，是工具。工具不会伤害你，这里也没有人会伤害你。”

他手上的力道稍稍加重，将狄逸奇的注意力完全拉回自己身上：“如果你不想用它，我们就不用。你说了算。”

狄逸奇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握紧扳手的手指慢慢松开。金属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墙角。

“……我做不到。”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看到那个……我就……”

“那就别看。”克伦赫打断他，转向一旁静候的首席疗养师，语气果断，“营养舱方案取消。用手动手术方案，精细操作，异物全部取出，伤口分层缝合。麻醉和镇痛按最高标准准备。”

“是，家主。”疗养师立刻应声，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开始安排人员更换器械。

克伦赫这才松开手，在狄逸奇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去那边坐会儿，缓一缓。准备好了再开始。”

手术室的门无声闭合。

无影灯的光线明亮而集中，洒在手术台上。狄逸奇已经换上了无菌服，躺在台上。局部麻醉剂刚刚注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针尖刺入皮肤、液体推入的凉意，随后那片区域的知觉开始迟钝、模糊，但并未完全消失。这是一种奇异的清醒感——他知道正在发生什么，却不感到疼痛。

克伦赫没有离开。他换上了无菌外袍，站在手术台头部一侧的观察区，隔着一段距离，但目光始终落在手术区域。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狄逸奇少爷，我们现在开始。”主治医生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平稳而专业。

锋利的柳叶刀划开皮肤。狄逸奇能感觉到刀刃切开表层组织的轻微阻力，随后是更深的分离。没有痛感，只有一种明确的“被打开”的触觉。

止血钳精确地夹住细小的血管。电凝笔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瞬间止血，传来一丝极微弱的焦糊味。

手术区域被牵开器稳定地暴露出来。肌肉、筋膜、骨骼……层次分明。狄逸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体内的景象——并非用眼，而是通过麻醉下保留的神经感知和仪器的反馈。这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视角。

“找到第一枚弹头。”医生低声道。镊子探入，小心翼翼地拨开组织，避开重要的血管和神经束。一枚变形、表面附着暗色物质的金属弹头被缓缓夹出，放在旁边的金属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然后是第二枚，位于更深处，紧贴着骨骼。操作更加精细，器械的动作缓慢而稳定。狄逸奇能感觉到镊子尖端与骨骼表面摩擦的细微触感，以及异物被剥离时组织产生的轻微牵拉。

最危险的是第三枚碎片，位置刁钻。影像显示它紧邻一条主要神经。手术室内异常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医生偶尔简短的指令。

微型内窥镜探入，将放大的画面传到屏幕。医生屏息凝神，操作着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微型器械，在几乎无法下手的狭窄空间里，一点一点地将那片锋利的金属碎片与周围组织分离。这个过程持续了近二十分钟，每一秒都异常谨慎。

终于，碎片被成功取出，没有伤及神经。所有人都微微松了口气。

清创，冲洗，检查有无遗漏。

接着是缝合。生物可吸收缝合线在持针器的牵引下，一层层将切开的组织重新对齐、闭合。医生的手法流畅而稳定，每一针的间距和深度都经过精确计算，力求在愈合后留下最小的痕迹。

整个过程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当最后一层表皮被完美闭合，贴上透气的生物敷料时，主治医生才真正放松下来。

“手术很成功，所有目标异物都已取出，重要结构保护完好。”他转向克伦赫，汇报道。

克伦赫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他走到手术台边，看着狄逸奇。麻醉效果还在，狄逸奇意识清醒，但眼神有些疲惫的放空。

“做得很好。”克伦赫说，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孙子的头，但中途停住，只是轻轻握了一下狄逸奇没输液的那只手。手掌宽厚温暖，令人安心。

狄逸奇慢慢眨了下眼，很轻地“嗯”了一声。

……

几天后，病房里弥漫着淡淡的阳光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克伦赫推开门时，狄逸奇正靠坐在床头，面前的小桌板上摊着一些拆解开的枪械零件和几样简单的工具。他的手指灵活地移动着，将一个个零件拿起、比对、组合，神情专注，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某个衔接的角度。

克伦赫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出声。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看着孙子那双曾经可能连笔都握不稳、如今却能熟练摆弄精密部件的手，看着那专注的侧脸——轮廓里依稀能找到特里杰年轻时的影子

“咔。”

一声轻微的、代表着完美契合的响声。最后一个小零件被推入卡槽。狄逸奇动作顿住，然后轻轻舒了一口气，举起手中组装完成的一把结构紧凑、线条流畅的手枪，左右检视了一下。

“手艺没丢。”

克伦赫这才开口，走上前。

“爷爷。”狄逸奇闻声抬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将手枪递过去。

克伦赫接过，入手掂了掂，检查了一下保险和击锤机构，然后熟练地空膛扣动扳机。清脆的撞针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结构干净，重心稳。”他给出简洁的评价，将枪递回去，“在‘滴滴维修’那几年，看来没白忙。”

“嗯。”狄逸奇接过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身，“那时候什么破烂都收，什么都要试着拆开看看。枪械见得不多，但基本原理摸过几次，大概就明白了。”

“看几次，就能自己反推出图纸？”克伦赫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探究。这不是质疑，而是一种确认。

机械图纸是设计的核心，蕴含着材料、结构、能量回路的全部秘密，仅凭外部观察和维修经验就想逆向推导，绝非易事。

狄逸奇侧头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看着它们怎么工作，再想想它们为什么会那样工作……好像自然而然就能画出个大概。当然，很多细节要反复试。”

“最重要的，如果没有学会，我就没有当实验体的机会就被切片了。”狄逸奇苦笑道。

克伦赫没再追问，只是抬手，用力揉了揉狄逸奇的头发。这个动作比平时略显生疏，但意思明确。“好小子。”他吐出三个字。

狄逸奇耳朵动了动，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从枕头下面摸出几张折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纸，递给克伦赫。

“爷爷，你看这个。”

克伦赫接过，展开。纸上是用清晰的线条手绘的机械结构图，三视图、剖面图、局部放大图一应俱全，旁边用整齐的字迹标注着尺寸、材料建议和能量节点的简要说明。

虽然只是几种基础枪械的改良方案和一些实用工具的设计，但图纸的规范程度和设计思路展现出的成熟度，已经远超“兴趣”的范畴。

“这些都是你画的？”克伦赫抬起头，目光落在狄逸奇脸上，“从‘滴滴维修’的时候就开始？”

“有些是。”狄逸奇点头，“有些是后来……空闲的时候琢磨的。”他没有具体说“后来”和“空闲”指的是什么时期，但克伦赫心里清楚。

克伦赫将图纸仔细折好，没有立刻还回去。他握着那叠纸，沉默了片刻。

“这些图纸，还有你这身自己摸索出来的手艺，”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是你实实在在挣来的本事。谁也拿不走，毁不掉。”

他上前一步，宽厚的手掌按在狄逸奇没受伤的那侧肩头，力道沉稳。“好好把伤养利索。咱家最不缺的就是老师傅留下的笔记和半成品，仓库里堆着的各种材料零件你随便用。等你能下地了，想画什么，想造什么，地方和东西都是现成的。”

狄逸奇仰头看着爷爷，感受着肩膀上沉甸甸的重量和温度，慢慢地点了点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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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机械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