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回家,我的孙子,狄逸奇·麦格斯!”
克伦赫的声音在车门打开的瞬间响起,带着某种跨越了十年的仪式感。
狄逸奇站在车门边,一时竟有些恍惚。
眼前的一切和他记忆中的麦格斯庄园截然不同——不,应该说,他从未真正见过庄园的全貌。
连绵的山峦环抱中,一座现代化建筑群如同从大地生长出来。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钻石般的光泽,附属建筑错落有致,一条清澈的人工溪流蜿蜒穿过,水声潺潺。
“这……”狄逸奇张了张嘴,“好壮观。”
克伦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十年前那场乱子把外围区打烂了一半,索性就全翻修了。”
“而且,”老人顿了顿,“你小时候基本只在核心区活动,没见过这些。”
狄逸奇沉默地点点头。
他确实没见过。五岁前的人生被局限在那片小小的天地里——主宅、训练场、父亲的工作室、自己的卧室。四点一线。
车辆继续前行。
穿过外围区时,狄逸奇透过车窗看见了一个完整的小型城市:公园里孩子在嬉戏,居民楼的阳台上晾着衣物,超市门口排着队,甚至还有一座小型商业中心。
“这些都是依附于家族的成员及其家属,以及必要的服务人员。”克伦赫的声音平稳地叙述,“麦格斯不仅仅是一个姓氏,也是一个需要运转和维护的体系。它维系着近十万人的生计。”
克伦赫前面就是内部核心区的专道了。
数字让狄逸奇心头一震。
前方出现了岔路。欧维转动方向盘,车辆驶入一条完全封闭的透明隧道——顶部是强化玻璃,两侧墙壁内嵌着还未点亮的感应灯带。
“噪音隔绝,重力稳定,最高时速可以提到三百公里。”克伦赫指着隧道结构。
狄逸奇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飞速后退的灯带。隧道壁采用的是一种半透明的复合材料,能隐约看见外面流动的景观。
“唰!”
车子驶出了隧道,他们正式来到了庄园核心区。
但令狄逸奇意外的是,这里竟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宏伟,甚至相比于外围区域都有那么一馁馁的落后,他感到费解。
没有摩天大楼,没有炫酷的全息投影,甚至显得……有些朴素。几栋低矮但坚固的建筑散落在开阔地上,中间是平整的训练场,远处能看见一座被改造过的山体,以及一座线条冷硬的议会大厅。
“就这?”狄逸奇脱口而出。
克伦赫那你就想错了。
克伦赫核心区注重实用性,这里的建筑主要包括我们的住房,用来活动的训练场和庭院,用于恢复身体的疗养院,还有一座半人工改造的山地,以及最重要的议会大厅。
克伦赫它并不像外围区域那样,能构成一个完整的城市系统。
克伦赫为狄逸奇解答了他的疑惑。
“二号庭院,”狄逸奇认出来了,“原来这里有喷泉和花坛的。”
“打架打坏了。”克伦赫说得轻描淡写,“翻修的时候觉得空着也不错,就一直空着了。”
他忽然转头看向狄逸奇:“要不你想想这里修什么?算爷爷送你的回家礼物。”
“我?”狄逸奇指了指自己,“真的?”
“当然。”克伦赫揉了揉他的头发,“不过现在——”
他的声音严肃起来:“先去疗养院。你必须立刻做全面检查。”
狄逸奇本能地想拒绝。十年的流浪让他对“检查”“治疗”这些词有根深蒂固的警惕——在暗鸦,所谓的“治疗”往往是新一轮实验的开始。
但看着克伦赫的眼睛,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好。”他最后点了点头
另一辆车把他们送到了疗养院。欧维则开车前往议会大厅——狄逸奇回归的消息需要正式通报,今晚的接风宴也需要安排。
疗养院是一座纯白色的建筑,线条简洁,像一把插在地上的手术刀。
两组疗养师已经等在一楼。为首的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性,她的目光在狄逸奇身上扫过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跟我来。”她的声音很温和,但不容置疑。
狄逸奇被带进一个独立房间。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安神香薰混合的气味。
狄逸奇的动作顿了顿。
十年了,他从没在任何人面前完全赤裸过。即使是在荒野的河边洗澡,他也会保持至少一把武器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但克伦赫就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他。
这是爷爷。是家人。
狄逸奇深吸一口气,开始解扣子。
衣物一件件落在地上。当最后的内衬被脱下时,房间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那不是疗养师发出的——是克伦赫。
老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脚步有些踉跄。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狄逸奇的身体,那张总是沉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伤。
太多了。
刀伤、枪伤、烧伤、腐蚀伤……新旧叠加,像一幅残酷的地图刻在少年瘦削的身体上。左肩胛处有一个明显的凹陷——那是骨骼断裂后畸形愈合的痕迹。右肋下方,三道平行的疤痕深可见骨,边缘还残留着缝合线拆除后留下的针孔。
最触目惊心的是双腿。
从大腿到小腿,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圆形疤痕——那是枪伤。不是一两处,是几十处。有些子弹显然是被硬生生用刀挖出来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
“扫描。”疗养师的声音在颤抖。
悬浮仪器无声降下,蓝色光幕扫过狄逸奇全身。墙壁上的显示屏开始疯狂刷新数据——
【骨骼:17处陈旧性骨折,9处畸形愈合】
【肌肉组织:大面积纤维化,预估功能损失38%】
【循环系统:心脏右心室轻微肥大,疑似长期缺氧代偿】
【神经系统:多处周围神经损伤,痛觉阈值异常增高】
【检测到体内异物:金属碎片×3,弹头×7,生物残留×未知】
【生命体征:持续性低烧(38.1℃),免疫系统过载,肾上腺皮质功能衰竭倾向】
“这他妈是……”一个年轻的疗养师脱口而出脏话,又被自己捂住了嘴。
克伦赫一步一步走到显示屏前。他的手在抖,伸出去想触摸那些数据,又像怕碰碎什么似的缩回来。
“逸奇,”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这些……你一直……”
“没什么。”狄逸奇躺在床上,声音很平静,“不影响的。我跑得动,打得动,不影响。”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一个人身上嵌着七颗子弹、发着高烧还能谈笑风生,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克伦赫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转向疗养师,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需要多久?”
“保守估计……三个月。”中年女性疗养师推了推眼镜,努力让声音保持专业,“需要分阶段手术取出异物,修复受损组织,然后是一整套的复健——”
“现在开始。”克伦赫打断她,“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不计代价。”
直到这时,狄逸奇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原来疼痛被看见的时候,真的会变得更难忍受。
这个认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锈死的锁。十年积压的疼痛、疲惫、恐惧,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爷爷……”他忽然小声说,“我害怕。”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克伦赫听见了。
老人几乎是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孙子的手。那双手粗糙、温暖,掌心有长期握剑留下的厚茧。
“不怕,”克伦赫的声音在抖,但握着他的手稳如磐石,“爷爷在这儿。一直在这儿。”
狄逸奇点了点头。
然后他闭上眼睛,任由疗养师给他换上干净的病号服,任由自己被转移到推床上,任由克伦赫一路握着他的手,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那个可以安心躺下的手术室。
走廊的顶灯一盏盏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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