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看向黄子弘凡。后者靠在椅背上,双手环抱,一条腿翘着,烛火把他那张在谈判桌上永远滴水不漏的脸照出了另一种神情——很淡的、介于等着看戏和隐隐的不安之间的东西。
“你跟我出去。”

裴祯说。
黄子弘凡的眉尾抬了一下。
“你不是我的情报员也不是我的医生也不是我的耳朵也不是我的手,”

裴祯把枪背带甩到肩上,AK沉甸甸地贴在脊背侧面,
“你是靶子。有危险第一个推你出去。”

黄子弘凡盯了她两秒。然后他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

“走。”
夜里的城市是裴祯从未见过的模样。
路灯全灭了,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手电或烛光的窗户嵌在暗青色的天幕底下。街道上很安静,安静得像所有声音都被头顶那道裂缝吸走了。偶尔有车从远处驶过,车灯像两只慌乱的白色眼睛,一晃而过,被夜色吞没。
裴祯和黄子弘凡一前一后走在公寓楼下那条街上。她走前面,枪口朝下,步子不快但很稳。他走后面,手里捏着一根他刚才从消防栓上拧下来的金属扳手——不算趁手的武器,但至少比空手强。

“裴祯。”
黄子弘凡的声音从她身后三米处飘过来。
“嗯。”


“你跟他们说的那些话——'我不认识你们','那个做那些事的人不是我'——你是认真的,还是在装傻?”
裴祯没有回头。她侧身拐过一根路灯杆,绕开地上的一滩不知道是什么的深色液体。空气里有铁锈的味道。
“我装傻干什么?”


“装傻有用。你对他们欠了那么多债——承认不承认的区别在于,他们动手的时候有没有道理。”
裴祯停了一步。她转头看了他一眼,街边一扇破碎的橱窗里漏出来的微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比平时少了那层刻意的、嬉皮笑脸的壳。
“那你觉得我欠他们吗?”

黄子弘凡没有回答。
前方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脚踩在碎玻璃上,碾了一下,又停住了。
裴祯的枪口抬了起来。她的左手指腹搭在护木上,右手指节贴在扳机护圈外沿,整个人的重心下沉了半寸。黄子弘凡在她身后三米处也停住了,扳手横握在身前,呼吸声压到最低。
巷口暗处走出了一个影子。
人形的。但走路的姿态不对——肩膀歪着,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折向左侧,脚拖在地面上发出湿漉漉的摩擦声。裴祯在看见那颗头的第一秒就扣紧了扳机。但她没有开火,因为那个影子的步伐太慢了。慢到一种她可以清楚分辨每一个细节的程度:衣领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手指的末端比正常人长出一截,指甲脱落了,露出底下颜色不对的甲床。
裂隙者。
它的脸转过来。
裴祯看清了它的眼睛——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整个眼球是一种浑浊的灰色,像被水泡过太久的鹅卵石。它在"看"她的方向,但它的视线没有焦点,像一台坏了的扫描仪还在运转但已经读不出任何数据。
然后它动了。
刚才的步伐还是拖着的、缓慢的、无意识的,但在裴祯和黄子弘凡的气息被它捕捉到的那一瞬间——它的膝盖忽然以一个反关节的角度弯了下去,整个人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弹射出来。
裴祯开火了。
AK的枪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炸裂开来,像一根铁钉被直接敲进耳膜。第一发子弹打中了它的肩部,冲击力把它的身体拧转了三十度,但它的四肢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重新调整了重心,继续朝她的方向扑过来。第二发命中了胸腔。第三发击碎了它的脖颈。
它倒下去的时候,四肢还在动。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手指在柏油路面上刨出细白的划痕,抽搐了大概十五秒,然后停了。
裴祯的枪口还在冒烟。她的耳朵里嗡嗡响着,像有一千只蜜蜂同时在耳道里振翅。她深吸了一口气,烟硝味呛进肺里,但她的手没有抖。
黄子弘凡在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离她只有一臂的距离。他的胸口抵着她的后背,呼吸很急,但压得很轻。

“……你打中了。”
"嗯。"

裴祯垂下手枪,弯腰靠近那具尸体。裂隙者的胸腔已经被第三发子弹打穿了,但她注意到一件事——伤口周围的皮肤在缓慢地、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消化一样塌陷下去,变成一种灰白色的粉末,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它在分解,”

裴祯低声说,
“死了之后会自己分解。难怪新闻里说没有击退记录——因为死了就什么都没剩。”

她直起身,转头看向黄子弘凡。
“记住这个位置。明天白天带他们来看。”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