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日子像一卷缓缓展开的工笔画,每一笔都透着精心计算过的温和。
宇文护每日寅时起身入朝,出门前总要折回内室,在榻边站一会儿——元岁昭贪觉,春日尤甚,裹着锦被只露出半张脸,呼吸轻浅,睫毛在晨光里投下小小的阴影。他会极轻地替她掖好被角,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下朝回来,若她正在读书,他便在隔壁书房处理公务,偶尔遣人送一碟新得的点心,或是一枝开得正好的花;若她在院中散步,他就隔着一段距离跟着,像沉默的影子,从不打扰她与花鸟虫鱼的对话。
夜间同榻而眠,他始终恪守着那条无形的界限。最亲密的举动不过是她睡着后无意识蹭过来,他将她揽进怀里,等她醒前再小心翼翼放开,恢复最初的距离。
直到谷雨那夜。
长安城下了整日的雨,入夜后电闪雷鸣。元岁昭自幼畏雷,缩在榻角,将脸埋进膝盖。宇文护本在外间看书,听见内室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推门进来,就看见她单薄的身影在闪电的白光里瑟瑟发抖。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立刻上前,只是温声问:“岁岁,怕不怕?”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在又一次雷声炸响时本能地朝他伸出手。
宇文护几乎是瞬间就到了榻边。他坐下,没有立刻抱她,只是将手递过去:“握着,我在。”
元岁昭冰凉的手指钻进他掌心,攥得死紧。雷声轰鸣时,她整个人都往他怀里缩,他这才顺势揽住她,一下下轻拍她的背,哼一首不成调的北疆民谣——那是他母亲生前常哼的,嗓音低沉粗糙,却奇异地抚平了她的颤抖。
雨停时已是后半夜。元岁昭在他怀里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珠。宇文护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晨光熹微,她才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窝在他怀中,脸颊贴着他胸膛,能听见平稳有力的心跳。
她僵了僵,却没有立刻退开。
宇文护察觉到她醒了,轻声问:“还怕吗?”
元岁昭摇摇头,声音带着刚醒的糯:“你一夜没睡?”
“不困。”
她抬眼看他,看见他眼底淡淡的青黑,还有下颌新冒出的胡茬。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硬茬。
宇文护呼吸一滞。
“扎手。”元岁昭小声说,指尖却没离开,反而顺着轮廓慢慢描摹,从下颌到颧骨,再到眉骨。她碰得很轻,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否真实。
宇文护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微凉,柔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所过之处却点燃燎原的火。
“岁岁。”他声音哑得厉害,“别……”
“别什么?”她停下,手悬在他脸颊上方。
他睁开眼,灰蓝色的眸子里翻滚着痛苦与渴望的拉锯:“别这样碰我……我会受不住。”
元岁昭静静看着他,忽然问:“萨保,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宇文护愣住。
“是相敬如宾的夫妻?是举案齐眉的伴侣?”她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单薄的寝衣,“还是……真的想要我?”
雷雨后的清晨格外寂静,连鸟鸣都听不见。阳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宇文护也坐起身,与她面对面。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元岁昭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
“我想要你活着。”
元岁昭怔住。
“想要你健康平安,想要你长命百岁,想要你每一天醒来都觉得‘今天还不错’。”他抬手,虚虚抚过她的脸颊,没有真的碰到,“想要你笑是因为真的开心,哭是因为感动而非委屈,想要你在我身边……是因为你想留,而不是不得不留。”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无声的,滚烫的,砸在两人之间的锦被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至于其他……”他惨然一笑,“能这样看着你,听着你,知道你就在一伸手能碰到的地方,已经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恩赐。我怎么敢……再贪心更多?”
元岁昭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得发疼。她忽然想起那些琉璃灯,想起池边那对雁,想起他批注经卷时工整的字迹——原来所有的好,背后都藏着这样深的不安与卑微。
她握住他悬在半空的手,将它轻轻按在自己脸颊上。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颤了颤。
“萨保。”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是活的,健康的,平安的。我会长命百岁,会每天醒来都觉得‘今天还不错’——如果你在的话。”
宇文护瞳孔骤缩。
“至于我想不想留……”她凑近,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呼吸交缠,“你为什么不自己问一问?”
晨光越来越亮,将整个房间染成暖金色。窗外传来鸟雀清脆的啼鸣,雨后的世界清新得像刚被洗净。
宇文护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痛楚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温柔的、坚定的蓝。
“岁岁。”他捧住她的脸,拇指极轻地摩挲她的眼角,“你愿意……让我真正成为你的夫君吗?”
不是命令,不是索取,是恳求,是邀请。
元岁昭看着那双眼睛——那双曾让她觉得像雪山寒潭的眼睛,此刻融化成春日的湖泊,清晰地倒映出她的模样,只有她的模样。
她笑了,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愿意。”她说,主动吻上他的唇。
她摇头,手指钻进他散开的黑发里:“不怕……只是有点冷。”
他拉过锦被裹住两人,将她整个圈进怀里,体温透过肌肤传递过来,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他的吻落下来,从眉心到鼻尖,从唇角到颈侧,每一个触碰都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梦。
宇文护茫然抬眼。
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一道完整的彩虹横跨天际,七色分明,绚烂得不真实。
“真好看。”元岁昭喃喃,眼角有泪滑下来,嘴角却是弯的,“像你眼睛里的光。”
那一刻,宇文护彻底溃不成军。
他将脸埋进她颈窝,身体与她紧密相贴,每一个动作都极尽温柔克制。元岁昭起初还绷着,渐渐在他耐心的引导下放松下来,那些话本里描述的疼痛与恐惧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充盈的、让人战栗的亲密。
结束时两人都汗湿了,相拥着喘息。宇文护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疼吗?”
元岁昭摇头,将脸贴在他汗湿的胸膛上,听着他剧烈的心跳,轻声说:“像……一道彩虹。”
漫长,曲折,需要经历风雨,可最终抵达时,是铺天盖地的绚烂与温柔。
宇文护抱紧她,将脸埋进她发间,肩膀微微颤抖。这一次不是哭,是笑,是如释重负,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阳光彻底洒满房间,将相拥的两人镀上金色的轮廓。窗外鸟鸣啾啾,春深似海。
有些冬天,真的过去了。

珝九准备写水龙吟方舟性转或者西游记金翅大鹏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