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护第三次“路过讨茶”那日,长安落了今夏第一场雨。
雨来得急,庭院里顷刻间白茫茫一片。元岁昭命人在廊下摆了茶席,滚水冲开碧螺春,雾气氤氲而起,隔在两人之间。
“将军近日在读什么?”她斟茶时问,手腕悬得极稳,淡青色的茶汤一线注入瓷杯,不溅不溢。
宇文护接过杯子,指尖小心避开她的:“《战国策》。”
“纵横捭阖之学。”
“也在读《诗经》。”他补充,目光落在廊外被雨打得乱颤的芭蕉叶上,“‘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从前不解,为何见了心中所念,反而要问‘怎能不喜’,像是欢喜之前先要过一道坎。”
元岁昭执杯的手顿了顿。
雨声潺潺,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许久,她轻声说:“或许是因为,真正的欢喜太贵重,贵重到让人不敢轻易认领。总要反复诘问,反复确认,才敢相信那是真的。”
宇文护倏然抬眸看她。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直视她的眼睛——不再隔着虚空,不再借着花木或经卷的遮掩。那双灰蓝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太过复杂的东西:惊痛,悔愧,狂喜,以及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求证。
元岁昭被那目光烫了一下,下意识想躲,却忽然瞥见他袖口处一道极细的裂痕——上好的云锦,边缘却毛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挲过。
她想起辛夷前日偶然提起:“宇文将军右手虎口有伤,新伤叠着旧疤,看着骇人。可那日他接郡主递的经书时,用的却是左手,袖子裹得严严实实。”
雨势渐小,檐角滴下断线的珠帘。
“将军。”元岁昭忽然起身,从屋内取出一只青瓷小罐,“前日试制的金疮药,加了白及与龙骨,收敛生肌或许比军中的好些。”
宇文护怔怔看着那罐子,没接。
“只是谢礼。”她将罐子放在他手边的石桌上,声音平静,“谢将军这些时日……为元家周旋,为我兄长解围,为我在法门寺挡开那些闲杂人等,为我寻来那些孤本、花苗、糕点方子。”
她每说一句,宇文护的脸色就白一分。那些他自以为隐秘的、曲折的、包裹在层层借口下的心意,原来早已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郡主都知道了。”他嗓音哑得厉害。
“我不是木偶,将军。”元岁昭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我只是在想,将军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元氏的支持?为了这桩婚约更稳固?还是……”
她停顿,抬眼看他:“还是单纯地,想对一个人好?”
雨彻底停了。庭院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气,一只蜻蜓颤巍巍停在湿漉漉的芭蕉叶上,翅翼折射出细碎的虹光。
宇文护终于伸手,握住了那只青瓷药罐。指尖摩挲过冰凉的瓷面,很久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走那只蜻蜓:
“我做过一个梦。”
元岁昭静静听着。
“梦里我得到了一切想要的:权势、地位、万人之上的尊荣。可等我站到最高处回头看,才发现最想留住的,早在最开始就被我亲手推开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梦醒后我告诉自己,若有机会重来一次,我要慢慢走,走得稳一些,看清楚脚下的路,也看清楚……身边人的脸。”
他说得颠三倒四,像个不擅言辞的孩子在努力拼凑心中的图景。可元岁昭听懂了——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恐惧,听懂了那些深夜批注经卷时的辗转,听懂了为何他看她的眼神总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稍纵即逝的珍宝。
“那现在呢?”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将军看清了吗?”
宇文护终于抬起眼,灰蓝色的眸子被雨后的天光洗得清澈透亮。
“看清了。”他说,一字一句,郑重得像在立誓,“海棠花开时,你站在花下皱眉,因为花瓣落在肩头,嫌它扰了你读诗;三伏天里,你吃冰碗只肯吃半盏,剩下的推给辛夷,怕胃寒又舍不得那点甜;你临《灵飞经》时,写‘永’字那一勾总会顿一下,墨会洇得深些——”
他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太细,耳根泛起一层薄红。
元岁昭怔怔看着他,心口某处忽然软塌下去,像春冰化开第一道裂缝。
原来真有人会这样看她——不是看元氏贵女,不是看未来联姻的妻子,而是看她蹙眉的模样,看她贪甜又克制的犹豫,看她笔下每一个微不足道的顿挫。
“将军。”她轻声说,“下次来,不必再寻借口了。”
宇文护瞳孔微缩。
“若真想喝茶,便说‘我想喝茶’。”元岁昭站起身,裙裾拂过微湿的石板,“若想见我兄长论事,便说‘有事相商’。若只是……想来看看庭院里的海棠谢了没有。”
她转身往屋内走去,到门边时顿了顿,侧过半边脸。
檐角最后一滴雨水恰好落下,“嗒”一声,砸在青石上,碎成数瓣。
“也可以直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