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要出逃,逃向属于他的地方,比如天空,比如海洋。
从做出决定的第二天起,少年就开始抓住机会与医护人员闲谈。他只需要稍加引导,就可以让他们谈论到早晚班上下的轮岗时间,而对年龄的刻板印象让这些护士们根本不可能猜到少年的用心。除此之外,他还借着出去走动的时间暗中观察着医院的布局,计算着每一种出逃路线的可行性,直至一条在他的脑中逐渐成型。
而在另一边。
……
掌心贴着冰凉的墙面,却只触碰到了消毒水的气息。
好冷。
女孩反复蹂躏着衣角的褶皱,像是想用指节间近乎死板的摩挲来赶走什么,却又在甚微的成效中将自己收缩的更紧。
第几天了。
第几天她都没办法走到那个病房,好像是什么闸口终于被冲破,之前只存在梦里的疼痛开始侵蚀这能完全属于她的时间。
就像是血液被抽走,身体一寸一寸变得冰凉,然后,她开始做梦。
哗——
水坑被一脚踩碎,把天的颜色埋下,看着它默默流泪。
之后是天降的洪流,轰的一下撞裂地皮,扯断树的枝丫,将树干狠狠地弃在泥里,把世界抹得凌乱而荒唐。
然后是她。
赤脚走在凌乱的沙砾里,被锋利和粘稠包围,一深一浅,亦驻亦行。
血腥从被割裂的皮脂下渗出,轻飘飘地被水流卷走,又沉重地拖拽着她,将她同地面的神经揪在一起。
刺痛的、尖锐的、麻木的。
倒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纠结的、灰暗的、绝望的。
倒底是什么,把她一遍一遍的践踏。
迷茫的、慌乱的、无措的。
她倒底在怕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
什么?
……
什么。
妄想,都是妄想。
光都跑走了。
一张皮相荒诞地扯出弧度,然后垂下头颅。
睡吧,别再醒来了。
就这样,别再……
唐晓翼(少)喂,你没事吧?
…………!
意识被轰然砸醒,一双眼睛反射般地睁开,瞪大了,陷入死机。
唐晓翼(少)我去叫值班护士,你等一下。
凌清羽(少)不……
她下意识地张口,嗓音却被磨破了砂地卡在咽喉。
不用、不能、不要……
她没有意识到这是多少天来她第一次发出声音,也没有想过其实在这个时候喊人就是少年在打乱自己的计划。
她只是下意识地害怕。
她只是潜意识地挽留。
她只是……
唐晓翼(少)……真的不用?
即便唐晓翼只碰到了一只手腕,他也被那样僵硬的颤动给吓到了。
……
女孩摇头,动作僵直到可笑,却依旧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
然后重重地摔下。
唐晓翼(少)你……
少年的手比他的反应要快,女孩的手臂被拉住,然后顺畅地牵了起来。
凌清羽(少)……
苍白的唇抿着,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她只是固执地低着头,在躲避着什么。
其实那一切都是多余的。
这个走廊存在的光线最多就只是幽暗的绿,能看个大概的五官就已是勉强,更别说其余的颜色。
可她仍然在发抖。
直到少年松开手,她才如晃神般地动了一动。
然后,以退后的一步开始,踉跄着逃走了。
黑暗藏于阴影里,跟着光挪移,也被光驱散。
……
伊戈尔晓翼,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唐晓翼(少)……明天。
飞飞真哒?诶那我赶紧准备准备!
……
咔哒。
窗户的锁钉被撬开,风涌入的瞬间,星星雀跃地抛出光粉。
唐晓翼(少)下面有草坪,下去的时候脚尖先着地,顺势蹲一下。
飞飞知道了知道了,我不是笨蛋……
一刻时间内,新绿的船载住了四个略显参差的脚步,然后在他们无声的庆喜中摇曳身姿。
唐晓翼(少)跟着我,有一条路是死角。
众人好!
直到他们的视线被荫蔽遮挡,风才吹起了勾在窗前的一缕发。
月色略微苍白着,吻着向它探出的手背,女孩扣住墙沿,赤脚弓着弧度着踩住窗廓,让自己立于当空。
铁杠陷在脚心,冰凉的痛感还不及被感应一瞬,就轻盈地滑落在了草叶。
虚影的如同幻觉,她的身形隐匿着,只在阴影的颜色下穿行,但心在突破频率地跳,因为光,因为在瞬间清晰的冲动。
自由,无束的自由。
她……好像可以跑了。
灼灼地追随着远去的雀跃,女孩在灌木之后恍惚地踏了两步。
然后摔在草间的碎石上。
又来了……寒冷。
空气的纯氧变成冰,缠绕成线,层层扯紧肌理的缝隙。
这一次,是极限了。
是身体的极限,也是命运对她宽容的极限。
而这意味着什么?
强直的指尖扣进土缝,将石砾碾在掌心。
无法靠近。
无法诉说。
丢弃,迷失。
太可笑了。
眼晕的红凝固,水印倔强的攀着肤色,垂落在泥里。
真是……太可笑了。
唐晓翼(少)……
希燕晓翼,怎么了?
唐晓翼(少)那边好像有动静。
飞飞啊?你……你不要吓我。
少年不语,只是向着一侧的灌木走了两步。
配角喵呜。
丛间的叶子扑簌地抖了两抖,跳出了一只一身夜色的猫儿。
……
目光从那对闪光的瞳仁上偏移,他回过身。
唐晓翼(少)走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