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蜕水

嗒、嗒嗒、嗒嗒嗒……哗——

时间从一点缝隙里砸下，一点一点，与记忆的角落交汇，最后刺穿了最厚重一层的梦境。

睁眼的第一瞬间，沉闷的碰撞向胸口，让唐晓翼在刹那错开了呼吸。

大概是由于他的意志，这一次，唐晓翼以最直观的视角进入了追忆，自然，他也以最直观的方式体会到了带一个女孩走向湮灭的无望。

原来……如此。

所以她才会在偶然之间显露寥落，对他人的事上着心却如同自虐般地压抑自己，所以她在自漏破绽扮演反派时，才会说出那两句话。

凌清羽你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人？你又认识过多少人？呵……容我说句实话，你生活的世界还是太美好了。

这句话是她反派台本的内容，却半点也不假。

他的出生有资源、有家人、有伙伴，他的探险始终是在光明中俯瞰世界的阴暗面，因此在他的世界里，对于罪恶，他始终可以站在审判的视角，可以对罪恶的狡辩表示不屑，讥讽，并凭他的力量阻止恶业。

而她没有任何的选择。

她被捆绑在泥沼之中，被迫咽下每一口脏污的空气，看着腐尸中的蛆虫一点一点地啃自己，然后被溃烂的沼水灌满口鼻。

她曾厌恶自己达到极致，却被虚假的希望绑架，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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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婷婷唐晓翼，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记忆骤然向前回溯，在那个避雨的凉亭里，婷婷提出了这个真心话，而在唐晓翼回答之前，是凌清羽替他给出了答案。

凌清羽是失去吧。

没错，失去。

他失去了伙伴和亲人，将他们安葬在了归途；她失去了伙伴和亲人，甚至在记忆里都找不到几具全尸。

绝望，破碎，可现在，她还能够那样淡然地笑。

等等……现在？

蓝妖精！

狠狠压下神志的刺痛，唐晓翼撑开视线。

在水绿色的草丛，所有的表情都被掩埋，只有纠结的战栗沉沉下坠。

她在被痛苦拽向溺亡。

唐晓翼掌心托住她在沉浮的肩，却在施上力道的瞬间被狠狠挣开。

浸没在回忆的泥沼，女孩不想让任何人再牵连上自己，这就是她被放大到极致的自卑和自厌。

直到她被拉近，直到……她逐渐听清了属于此刻的回响。

唐晓翼难受就哭出来，放心，我不笑话你。

凌清羽晓……翼

她的世界重新拥有了声音。

它荡漾出浅浅一圈微热，让草叶的光泽碎开一块。

凌清羽……对不起啊

面颊被无数道难抑的泪爬过，少女努力地将字音挤入抽气的间隙。

凌清羽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疼

静默了一刻，唐晓翼的声音捎着无奈拂过她的耳廓。

唐晓翼你又在说对不起。

凌清羽我……

凌清羽的眼神怔住，似乎被卷入了回忆的碎片。

唐晓翼蓝妖精，我很乐意有谁愿意无缘无故地欠我二五八万个人情，替我解决麻烦，可你不应该是那样的冤大头。

唐晓翼这样大包大揽地揽的行为，显得你很蠢。

凌清羽的眼睛睁大，眨巴了一下。

凌清羽我知道的，我只是……

她的指尖揪紧，努力地想要辩解什么。

唐晓翼明知故犯，蠢加三等。

唐晓翼这话截的倒是干净利落，让凌清羽没了后路。

的确，她无法颠倒事实，也永远无法……忽略自己的心病。

而这个心病，她必须面对。

凌清羽其实，你应该恨我的，晓翼

凌清羽的声音低落下来，眉目也随之敛起。

凌清羽你都看到了，以命托命的牺牲是我的梦魇，可我却在最后……将它推向了你。

恨……吗。

神色顺着凌清羽的视线向下，唐晓翼的指尖一抬，在她的脸上拧了一记。

唐晓翼原来你也知道啊，我看你当时手起刀落得不是挺痛快的吗？

少女的面色微囧。

凌清羽我这……我这不是没法控制……唔

唐晓翼哦，所以你给我下药，把我甩掉，这些也是没法控制的喽？

看着凌清羽还挣扎着狡辩，唐晓翼嘴角挑着弯，直截了当地把她的脸捏成了封口的包子。

凌清羽唔唔……

凌清羽有些抗议的挤了挤脸，而在明白唐晓翼完全是一副好整以暇看她胡乱蹦跶的样子后，她索性将重心向前一扑，一把环住了面前的腰。

凌清羽好了，我错了，还不行嘛？

凌清羽的声音压在唐晓翼肩头，闷闷的，混着尚未平稳的喘息，此刻倒是显得有点委屈了。

唐晓翼你……好

唐晓翼能记着教训就行，别吃一堑减一智。

唐晓翼的性情洒脱人却不迷糊，对旁人都是软的能抗硬的不吃，但遇上面前这么硬着一个服软的，他终究没法撑起脾气。

亦或是说，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很少真正地展露棱角了。

凌清羽晓翼

时间缓缓地磨蹭着，直到两根指头掐住唐晓翼的衣角晃了晃。

凌清羽你……还是再说我两句吧。

这是在……求骂？

唐晓翼眉头一挑，用表情缓缓地打出了一个问号。

凌清羽你温柔的时候……我总觉得有点不真实。

？

唐晓翼属实是被气笑了，合着他好声好气的倒还委屈着这只妖精了？

唐晓翼你……

眼看着唐晓翼咧着嘴就要戳上她几句，凌清羽急忙动口刹车。

凌清羽算了算了，唐晓翼同学还是温柔的样子最好看。

唐晓翼的眼睛漂亮地眯起，唇角似乎还别着劲。

唐晓翼是啊，这世上就你聪明绝顶，好话全让你说尽了，横竖唐某人我才是恶……

他的话还没结尾，就被一根指头抵住了唇中，垂眸，迎着他的是便凌清羽眨巴的一双眼。

凌清羽诶，这味儿对了。

唐晓翼彻底没有脾气了，因为有气也撒不出来。

唐晓翼……蓝妖精

他的视线滑落，蓦然顿在了少女残雾的眼底。

唐晓翼所以在你的故事里，我最开始是什么样子的？

凌清羽这个啊……

几分光芒绕过凌清羽的瞳孔，她的目光走向了远处。

凌清羽或许接下来，就是答案了。

手腕处突然被接上一段温度，抬眸，凌清羽对上了唐晓翼的视线。

凌清羽安啦

指节弯起，她轻轻地笑了。

凌清羽都到了至暗的夜，破晓还会远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