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遇他

更衣室里廉价香薰和汗味混杂的气味，也盖不住她身上从包厢带出来的、若有似无的烟酒浊气。江晴好换回自己的紫色运动装，将那条淡粉色旗袍胡乱塞进储物柜，仿佛扔掉什么不洁之物。冰冷的水流暂时镇住了皮肤的灼烧感和胃里的翻腾，却冲不散脑子里嗡嗡的回响和指尖残留的麻痹。

她推开通往后巷的铁门，凌晨三点多的冷风像一记耳光，猛地抽在她滚烫的脸上。南城冬夜的湿寒瞬间穿透单薄的运动外套，让她打了个剧烈的寒颤，却也让她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了几分。

巷子狭窄幽深，头顶一线天光被两旁高耸建筑的霓虹染成模糊的紫红色。垃圾箱旁堆着废弃的空酒瓶，空气中漂浮着酸馊和尘土的味儿。这是浮华场最真实也最不堪的背面。

就在她拉紧外套拉链，低头准备快步穿过这条巷子去赶末班地铁时，脚步却顿住了。

巷子深处，靠近安全出口灯箱那片惨白光线与浓重阴影的交界处，一点猩红静静地明灭。

陆霁明斜倚在斑驳的砖墙上，指间夹着烟。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外套，只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昏朦的光线模糊了他过于清晰的轮廓，却让那点烟头的亮光和他沉静伫立的姿态，在空旷的后巷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真实。

他似乎没料到这个时候会有人出来，听到脚步声，侧头瞥了一眼。

四目相对。

江晴好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进该退。她脸上未施粉黛，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周围却带着剧烈情绪冲击后未褪尽的微红，头发重新扎成了马尾，有几缕碎发被冷汗黏在额角和脖颈。紫色运动装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却又衬得她整个人异常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神，还残留着未及收拾干净的惊悸、茫然，以及一种近乎空洞的疲惫。

陆霁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很短，却像冰冷的探针，瞬间捕捉到了所有狼狈的痕迹。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惯常的、冰封般的疏离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什么。也许是了然，也许是别的。

他收回视线，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在冷风里迅速扭曲、消散。

江晴好站在原地，冷风灌进衣领，她缩了缩肩膀。喉咙发干，想说点什么，比如“陆主管”，或者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事被抓现行、又或者单纯只是迷了路的孩子。

陆霁明终于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熄。那点猩红彻底熄灭在肮脏的水泥地上。

“账结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一点被烟熏过的微哑，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问的是最实际的问题，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温度。

江晴好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飘：“……结了。”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知道了。然后，他直起身，离开倚靠的墙壁，却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走近。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她依旧有些发颤的指尖和过于苍白的唇色。

“往前走，右拐，第三个路灯下，”他抬手指了一下巷子出口的方向，语气平淡得像在指路，“有辆银色面包车，司机老陈，认得场子里下班的人。跟他说去地铁站，会捎你一段。这个点，外面不安全。”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朝着巷子另一个、更幽深的尽头走去。黑色身影很快融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尚未散尽的烟草气息，和他那句听不出情绪、却提供了具体庇护路径的话。

江晴好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眼他指明的路口。冷风卷着地上的碎纸屑打旋。胃里残留的酒精似乎还在隐隐灼烧，腿也依旧发软。

但她慢慢握紧了背包带子，深吸了一口冰冷而真实的空气，按照他说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第三个路灯下，果然停着一辆半旧的银色面包车，车窗摇下一半。她走过去，迟疑地对司机说：“去地铁站……陈师傅？”

司机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上来吧，姑娘。霁明交代过了。”

江晴好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里开着暖风，很旧，却有股令人安心的、寻常生活的气息。车子缓缓启动，驶离这片光怪陆离的区域。

她靠在并不舒适的座椅上，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阑珊的灯火。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她自己的脸，依旧苍白，眼神却渐渐聚焦。

第一次，结束了。

而那个在冰冷后巷里，递给她一个切实的、通往安全方向指引的男人，和他指尖那点转瞬即逝的猩红，成了这个混乱夜晚结束时，唯一清晰的、带着温度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