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后（五）

《雨中的重逢》最终章

周明远的手指在钢琴键上徘徊，乐谱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许清的诗句。阳光透过伦敦公寓的落地窗洒在黑白琴键上，为每个音符镀上一层金边。

"等一下，"许清从书桌旁抬起头，钢笔在指尖转动，"把第三节的旋律再弹一次？我感觉节奏可以更贴近'那个雨天，你留下的伞成了我唯一的港湾'这句的情绪。"

周明远微笑着重新弹奏那段旋律，这次加入了更绵长的延音。他们的音乐叙事剧《纸条》已经创作了三个月，将许清小说中的文字与他的钢琴曲融合，讲述两个灵魂通过纸条相遇、错过又重逢的故事。

"完美！"许清跳起来，跑到钢琴边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这段就是缺少这种犹豫又期待的感觉，就像..."她突然停住，目光落在钢琴上方的相框上——周父年轻时的照片，背景正是萨尔茨堡那栋巴洛克建筑。

"还在想那个电话号码？"周明远轻声问。

许清点点头。自从两个月前他们在周明远手机通讯录里发现"艾琳娜·M"这个联系人，就一直犹豫是否该拨通。号码是医院那位好心的护士提供的，说老人现在住在维也纳郊区的养老院。

"今天下午去吧，"周明远突然说，"勒菲弗教授刚通知我肖邦大赛的初选通过了，我想...父亲会希望在这个日子了结过去的。"

许清握紧他的手，感觉到他指尖轻微的颤抖。她知道这个决定对周明远有多难——面对父亲不为人知的往事，可能要重新审视所有记忆中的严厉与期待。

维也纳郊区的养老院被花园环绕，春日的郁金香开得正盛。接待员带领他们来到阳光房，一位银发老太太坐在窗边看书，侧脸线条优雅而坚毅。

"艾琳娜女士？"周明远用德语轻声问候。

老人抬起头，目光在触及周明远面容的瞬间凝固了。"天啊，"她颤抖着摘下眼镜，"你一定是周的儿子。你们长得太像了。"

许清看到周明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拿出那张泛黄的照片："您认识我父亲？"

艾琳娜的手指轻抚照片，眼神变得悠远："1958年，莫扎特音乐学院，他是最优秀的钢琴交换生。"她示意两人坐下，"你们想知道什么？"

"一切，"周明远声音沙哑，"关于我父亲成为后来那个人的原因。"

随着艾琳娜的讲述，一个不同于周明远记忆中的父亲形象逐渐清晰——年轻的周父才华横溢却身负家族期望，与艾琳娜相爱却不得不回国履行婚约。他离开前曾试图反抗，但最终选择承担责任。

"他走前一夜，在这张照片背面写下了地址，"艾琳娜指着照片，"说将来会回来找我。但他再也没能回来——家族企业危机，妻子体弱，儿子出生...他写信告诉过我，会把所有未完成的音乐梦想寄托在那个孩子身上。"

周明远低下头，许清看到他紧握的拳头上凸起的骨节。

"他快乐吗？"许清轻声问。

艾琳娜沉思片刻："他在最后一封信里写道，责任与爱情同样重要，只是顺序不同。年轻时我们为爱燃烧，成熟后学会用爱守护。"她看向周明远，"你父亲临终前联系过我，说最大的遗憾是没能看到你自由地爱人与被爱。"

回程的列车上，周明远一直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许清没有打扰他的沉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当列车穿过隧道时，黑暗中她听到他说："我终于理解他了。"

傍晚的公寓里，许清整理着书架上的德语学习资料，不小心碰落了一个文件夹。散落的纸张中，一份奥地利永久居留申请表格外显眼。

"这是什么？"周明远弯腰帮她拾起文件，眉头微微皱起。

许清的脸颊发热："只是...在考虑一些可能性。我的写作项目快结束了，编辑对《雨中的重逢》很感兴趣，但要求我至少在欧洲再生活一年完成续集..."

周明远沉默地翻看申请表，表情难以捉摸。许清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周明远刚刚获得肖邦大赛的参赛资格，未来一年需要在欧洲各地巡演。

"我以为你会想回中国，"他终于开口，"你父母不是一直希望你回去吗？"

"但我想要在这里完成我们的《纸条》，"许清指着钢琴上的乐谱，"而且..."她深吸一口气，"我不想再次因为距离失去你。"

周明远放下文件，走到钢琴前弹了几个音符："我昨天收到伦敦皇家音乐学院的正式聘书。"

"什么？"许清瞪大眼睛，"但你马上就要开始巡演，还有肖邦大赛..."

"我可以拒绝，"周明远转过身，"选择稳定的教职，和你一起在伦敦定居。"

窗外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雨点开始敲打玻璃。许清走到钢琴边，看着乐谱边缘自己写的诗句，突然明白了什么。

"不，"她坚定地说，"你不能放弃这次巡演和比赛。这是我们创作《纸条》的灵感来源——真实的挣扎与选择。"

周明远抬头看她，雨水在窗上投下流动的影子，映在他脸上如同泪痕。

"那你的居留申请..."

"只是一个选项，"许清微笑，"就像你说的，顺序很重要。现在你的音乐必须排在第一位，我可以等。"

周明远突然站起来，从钢琴凳下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小盒子。他单膝跪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古朴的银戒指。

"父亲留给我的，"他声音颤抖，"原本是准备送给艾琳娜的。许清，我不需要你等待，我需要你与我一起面对所有未知——巡演、比赛、伦敦或维也纳的雨天..."

许清的眼泪落在戒指上，与周明远的泪水交融。窗外的雨声渐大，却盖不住她清晰的声音："我愿意。"

三个月后，《纸条》在伦敦首演。剧场座无虚席，许清的文字通过演员之口流淌，与周明远的钢琴曲交织成动人的叙事。当最后一章"雨中的重逢"上演时，现场观众看到了与原著不同的结局——男女主角没有放弃各自的梦想，而是找到了平衡爱情与事业的方式。

演出结束后，勒菲弗教授激动地拥抱了他们："年轻人，你们创造了一种全新的艺术形式！"而许清的编辑则挥舞着合同："续集的书名想好了吗？《纸条之外》怎么样？"

庆功宴上，周明远递给许清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张机票和一份维也纳音乐厅的演出日程表。

"肖邦大赛前的最后一场独奏会，"他解释，"我想弹一首新曲子，需要我的作家女友现场指导。"

许清笑着翻开日程表，在演出日期旁看到一行小字："演出结束后，石桥街17号见。我找到了父亲当年常去的咖啡馆。"

夜深了，他们并肩走在伦敦的街道上。春雨悄然而至，周明远撑开伞，许清依偎在他肩头。

"记得我们第一次重逢时的那场雨吗？"她问。

周明远吻了吻她的发顶："那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意外。"

雨中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融合在一起，如同他们的故事——从七年前的纸条开始，穿越风雨，终成彼此生命中最动人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