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评语,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情感真实性不足"六个字像刀子一样划在她的心上。窗外,伦敦十二月的雨夹雪敲打着玻璃,教室里其他同学的讨论声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许,你的故事很美,但缺乏一种真实的质感。"导师玛姬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主角们跨越千里重逢的情节很浪漫,但为什么?是什么让这两个灵魂必须在一起?你写出来了,但我不相信。"
许清想说那是因为你没经历过七年的错过,没见过他弹钢琴时专注的侧脸,没感受过他在雨中握住你手时的温度。但她只是点点头,合上电脑:"我会修改的。"
走出教学楼,寒风立刻灌进她的衣领。许清裹紧围巾——这是周明远上个月来看她时留下的,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她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周明远昨晚发信息说今天要排练,为维也纳的新年音乐会做准备。
他们的距离在地图上只有不到两小时航程,但最近却感觉比七年的分离还要遥远。
许清的公寓狭小但温馨,墙上钉着一张欧洲地图,伦敦和维也纳之间被她用红笔画了一条粗线,线上标注着他们见面的日期——平均每月一次,越来越短,越来越匆忙。
她打开冰箱,里面除了半盒牛奶和几个鸡蛋空空如也。许清叹了口气,拿起购物袋准备出门,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周明远发来的照片。他站在金色大厅的舞台上,身边是一位银发老人。"勒菲弗教授今天来听排练!他说我进步很大,推荐我参加明年的肖邦大赛!"文字后面跟着三个兴奋的表情符号。
许清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回复:"太棒了!为你骄傲!"然后她删掉了后面打好的"想你了",换成一个爱心表情。
超市里,许清机械地往篮子里放食物,耳边充斥着陌生的语言和笑声。三个月前刚到伦敦时,她曾为这种异国风情兴奋不已,现在却只感到格格不入。排队结账时,前面一对情侣正在分享一副耳机,头靠在一起哼着同一首歌。许清突然鼻子一酸,匆匆付完钱就冲进了雨中。
回到公寓,她打开电脑重新读自己写的小说。玛姬说得对,这些文字很美,但像是隔着博物馆的玻璃欣赏一幅画,无法触摸。她翻到最后一章,描写男女主角在欧洲重逢的场景:
"当他在多瑙河畔拥抱她时,七年的等待终于有了意义..."
许清猛地合上电脑。这段描写是假的。事实上,周明远到达伦敦那天,她因为课程汇报迟到了两小时,见面时两人都疲惫不堪,在机场酒店倒时差睡了大半天。
手机又响了,是周明远:"明天要去萨尔茨堡考察演出场地,可能信号不好,提前说晚安!"
许清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意识到他们已经两周没通电话了。上次视频时,周明远兴奋地谈论着新学的曲目,而她则抱怨写作班的困难,两人的对话像两条平行线,各自陈述却鲜少交汇。
她翻开笔记本,在"成为作家"的目标下面写道:"了解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第二天清晨,许清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门外站着她的邻居索菲亚,一个热情的意大利女孩。
"许!你男朋友在萨尔茨堡出事了!"索菲亚挥舞着手机,"我姐姐在那边医院工作,说一个亚洲钢琴家昨晚在暴风雪中迷路被送医..."
许清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她抓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医院照片,病床上的人只露出半张侧脸,但她立刻认出了那个轮廓。
"我要去萨尔茨堡。"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地冷静。
"但现在所有航班都取消了,火车也..."
许清已经转身开始收拾行李:"那我就开车去。"
租来的小汽车在奥地利山区的公路上艰难前行。许清已经开了八个小时,只在中途加油站短暂休息过一次。导航显示距离萨尔茨堡还有七十公里,但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
她不断回放与医院通话的内容:"周先生只是轻度冻伤和脱水,没有生命危险...他在寻找某个地址时迷路了...不,他醒来后没说什么,只是反复问有没有人联系他..."
转过一个急弯时,车轮突然打滑,许清猛打方向盘,车子在雪地里转了半圈才停下。她伏在方向盘上,终于崩溃大哭。七年前她曾这样无助地看着周明远远离她的生活,现在历史要重演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许清擦干眼泪,重新发动车子。导航已经失灵,她只能依靠路标缓慢前行。突然,她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那本《雨中的重逢》手稿。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是周明远父亲年轻时在萨尔茨堡的留影,背面写着一个地址:"莫扎特音乐学院旧址旁,石桥街17号"。
这就是周明远寻找的地方。
当许清终于赶到医院时,已是深夜。护士带她来到病房前,透过玻璃窗,她看到周明远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出神地望着窗外。
推门声惊动了他,周明远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深深的眷恋。
"你怎么..."
许清扔下行李冲过去紧紧抱住他,周明远的身上有消毒水的气味,但那股熟悉的檀香依然存在。她感觉到他的手臂环抱住自己,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疼痛。
"我没事,"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只是有点蠢,居然在暴风雪天去找一栋可能已经不存在的房子。"
许清退后一步,这才看清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张老照片——年轻的周父站在一栋巴洛克建筑前,身旁是一架三角钢琴。
"我整理行李时发现的,"周明远抚摸着照片,"背面地址的字迹和那封推荐信一样。我想知道父亲年轻时在这里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他从一个热爱音乐的青年变成后来那个严厉的人..."
许清从包里拿出那张同样的照片:"你上次落在伦敦的,我一直带在身边。"
他们相视一笑,默契得仿佛从未分开。窗外的雪依然在下,但病房里温暖如春。
"对不起,"周明远突然说,"这段时间我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勒菲弗教授的认可让我昏了头,我拼命想证明自己,却忘了最重要的..."
"我也是,"许清握住他的手,"我太在意别人的评价,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写的故事是否真实。但玛姬说得对,如果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爱情,又怎么能写出打动人心的故事?"
周明远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旧信封:"我在石桥街17号找到这个,被房东保存了几十年。是父亲写给一个叫艾琳娜的女人的信,日期是他回国前一周。"
许清小心地抽出信纸,上面用德语写着:"亲爱的艾琳娜,我必须回国履行对家族的承诺,但请记住,有些旋律一旦在心中响起,就永远不会消失..."
"我想父亲年轻时在这里有过一段感情,"周明远轻声说,"回国后他按照家族安排结婚生子,把所有的遗憾和未完成的梦想都投射在我身上。那封推荐信是他试图弥补的方式,只是太迟了。"
许清想起自己小说中被批评的结尾,突然明白了缺失的是什么——不是浪漫的情节,而是这种带着伤痕却依然选择相信的勇气。
"我修改了小说的结局,"她告诉周明远,"男女主角没有在完美的情境下重逢,而是在暴风雪后的医院里,一个带着冻伤,一个眼睛哭得红肿..."
周明远笑了:"听起来比原来那个真实多了。"
"因为爱情不只有月光和钢琴曲,"许清靠在他肩上,"还有迷路、暴风雪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窗外,雪渐渐停了。周明远的手指轻轻抚过许清的笔记本,停在那行"了解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上。
"我想我找到了答案,"他轻声说,"真正的爱情是当你知道对方可能永远不会看到你写的纸条,却依然坚持写下去;是冒着暴风雪开车八小时只为了确认他是否安全;是即使被误解七年,依然愿意再次相信..."
许清抬起头,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吻:"下次你要去追寻父亲的足迹,记得带上我。"
"没有下次了,"周明远认真地说,"我已经申请调到伦敦分校,勒菲弗教授同意了。如果音乐是我的生命,那么你就是让这生命有意义的旋律。"
许清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真正的爱情故事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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