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是这里的所有病患中,头一个不靠资料就引起了我兴趣的人。
实际上她也根本还没有所谓的资料,仅仅因为昨天我来找胡医生却得知他紧急出差不在而快快离去时,这女孩刚好被押送进来,在走廊上我们擦肩而过。
——就这么一面之缘而已。
然而那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孩啊,死白的面孔,同样死白且毫无生气的眼睛——整个人完全无法给人活着的实感。
这种人虽然少见,或许也并非全然没有,但对一个花季妙龄的少女而言,这个样子实在过于触目惊心了。
不得不承认,在决定要向她取材的那一瞬,我完全是抱着悲天悯人的社会责任感,而并非猎奇式的视角来考虑的。
或许是和胡医生这帮成天神神道道的医生们打的交道实在有点太多了吧,让我无意中已经习惯了他们对人心的精妙把控,对病患的冷静诊疗和如数家珍,这才错误地以为这其中其实没什么秘密。导致我认为哪怕是我这样的外行人,只要看多了猪跑,便也能烹饪出美味的猪肉。
事后我想,人呢,一定要对一个自己尚未完全精通的领域充满敬畏才好,毕竟谁也不知道某些看上去颇无所谓的小细节,真的去实行之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就比如:
小小的,从不起眼开始的游戏。
它有着一个优雅的名字,叫作“蓝鲸”。
蓝鲸。
蓝鲸。
蓝鲸。
在很多次、很多次的重复后,我终于彻底地记住了这个词。
“蓝鲸。”
“很好。”
林姑娘的笑容里,终于浮现出了一丝饶有兴致的神秘意味。“那么,游戏就此开始了喔。”
又一次去见林姑娘的时候,她见到我便挥挥手。“来,靠近我。”
我慢慢朝她走去。
“伸出手。”
我依言而行,将手臂放在桌上。少女轻轻挽起我的袖子,凝
视着我的手臂,冰冷的指尖在我的皮肤上游移,仿佛一只蠕动的
虫。
她说:“很好。好的游戏总是需要一个好的开始,你做到了。”
是啊,我做到了。
虽然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这是个疯狂的想法,但我不想在第一件小事上就辜负这孩子的信任,所以哪怕抗拒,我还是强忍着照办了。
虽然我一点儿也不想看自己裸露的手臂,那会让我感到恶心。——在那里,有一只扭曲难看的鲸,正丑怪地眨着眼睛,朝着空虚的天花板,摇头摆尾。
是我自己用刀刻上去的——按她的要求。
伤痕未愈,血渍尚存。
这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只要稍微挪动肩肘或腕部,还未曾结痂的伤口就会撕裂、流血、刺痛。
可林姑娘却好像非常欣喜似的,轻轻抚摸着我手臂上这条血淋淋的鱼,目光复杂而迷醉。她看着我的眼睛,轻声说道:“我明白……你虽然照办了,但内心还是迷惘的。”
“迷惘什么?”我问。
“你听了我的话,刻下了它,但还只是在手上。
少女纤弱的指尖忽然点了点我的胸膛,轻轻地按在上面,接着她渐渐靠近过来,在浑身僵硬的我目瞪口呆之中,将侧脸贴在了我身上,闭上了眼睛。
我的心跳猛然加剧。少女侧耳倾听良久,终于抬起头来,望着我的眼睛说:“还不够……你要把它刻在心里。”
那双眼睛就这么注视着我,一眨不眨,深得望不见底,仿佛深潭,又仿佛黑洞。
喉间一哽,我下意识答应道:“好”。
“记住。”她对我说,“记者先生,看着我的眼睛……记住。”我说:“好。”
“……你是条鲸。”
“……好。”
我说:“我是一条鲸。”
“你真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是一条鲸。”
“.….…”
“我是一条鲸。”
“..…”
“我是一条鲸。”
我真的记住了,她为什么不相信我呢?看着少女麻木的面孔,我有些焦急。
“……不,你没有。”
林姑娘终于还是摇摇头:“你需要记住····…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要在4点20分醒来,看着自己的手臂,对自己说——你是什么。”
我是一条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