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只是又转了身,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铺陈至天际的火烧云。
瑰丽的霞光透过不甚洁净的车窗玻璃,柔和地笼罩着她。
她的身姿在这片暖融的光晕里,仿佛袅袅生起一层看不见的薄烟,如墨的鸦发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丝丝缕缕,闪烁着细微的光泽。
让偶然瞥见的人心头无端一跳,随即又因那过于完美而显得虚幻的景象生出些许惶然。
车厢内嘈杂的人声车轮与铁轨规律而沉闷的撞击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开去。她的安静自成一方世界。
『系统。』
她微敛了眼帘,浓密的睫毛如羽扇般垂下,完美地遮住了眸底一闪而逝游丝般难以捕捉的诡谲暗光。
『什么叫做“我们以前见过”?他这话……似乎不是指秦岭青铜树那次吧。』
脑海中的寂静维持了几秒,那无机质的机械音才迟疑地响起。
『这……大人,这不应该啊!』
系统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它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惊疑,数据流似乎有瞬间的紊乱。
『检索过往所有接触记录,除秦岭初次照面外,您与他并无符合逻辑的能留下深刻印象的交集。而且,』
它顿了顿,语气加重,『张起灵他如果真有了之前的记忆碎片,不用我们动手,世界意志……祂也绝不会容忍这种悖逆既定轨迹的变量存在。』
『我知道。』
妧妧开口,说不出的冷酷。
『就像你说的,如果真有了完整的记忆回溯,上面第一个要清除的就不会是我,而是他这个偏离轨道的“主角”。所以,张起灵刚刚……不过是在炸我。』
她下了定论。
『不过,』她话锋微转,思绪如精密齿轮般继续运转,『也不完全是假话。张起灵肯定捕捉到了一些引子,某些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细微的熟悉感。他常年失忆,记忆宫殿支离破碎,对这种突兀的“既视感”最为敏感。所以才会出口试探,想从我这里寻找一个答案,或者,一个破绽。』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在冰冷的车窗上凝成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这不重要。他记不记得零碎片段,于大局无碍。我在意的是……』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染上一丝冰冷的肃杀。
『如果吴邪……那个真正的气运之子,记起来一星半点不该记起的东西,怎么办?到那时……』
系统几乎是立刻接上了下半段话,冰冷的机械音在提及那个可能性时,透出一种近乎残酷的斩钉截铁。
『到那时,别说您的任务将面临彻底失败的风险,恐怕连存在本身都会被“祂”无情抹除。而我,』
『作为与您绑定的异常系统,也绝无可能逃脱清算。所以,真到了无法转圜的那一刻……必须下手为强。』
它在说到“下手为强”四个字时,那股不容置疑的狠厉与果决,竟让妧妧都微微一愣。
随即,她轻轻吃吃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只在意识中回荡,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冰冷的嘲弄。
『你竟然会如此干脆地提议对“主角”动手?』
『我记得……在很久以前,在我还弱小不得不仰仗你提供信息苟活的那几世里,你可是“天道之子”最忠实的拥护者与引导者呢。每一次任务失败,你责备的,可都是我未能达成“攻略”或“影响”他的指标。』
系统也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从未真正“拥护”过任何人,大人。』
『我只是一个评估者与执行者。相比宿主——也就是您——本身不可控的变量,在一个稳定运行的小世界里,气运之子所代表的“主线”与“能量”,能为我们带来的收益与稳定性,在当时是更优的选择。所以,我的程序自然会引导我站在能最大化收益的一侧。』
它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调取某个冰冷的公式。
『而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当维系主角存在的利益,与系统及宿主的核心生存需求产生根本性冲突时,最优解自然随之改变。总部不会为了维持一个小世界的局部稳定,而平白损失已经投入的宝贵“养分”与……更具潜力的“观测对象”。』
『是么?』
妧妧冷笑了下,那笑声里充满了洞悉世情的漠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她不再看系统,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车行渐缓,远处苍青色的山脉轮廓在暮色中缓缓坡斜,如同巨兽沉睡的脊背,沉默而亘古。
她的声音忽然又变得无比轻柔了,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似乎意有所指,又仿佛只是对着那亘古的山峦自语。
『我只知道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她微微偏头,霞光在她眼中燃烧,映出那一点殷红的泪痣,妖异而冰冷。
『在这世上,你越是执着地尊奉什么,将它置于至高无上的神坛……你就越有可能,在某一天,成为祭奠它最完美的牺牲品。无一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