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单调而绵长,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脉搏。
妧妧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目光涣散地投向窗外不断倒退的灰暗景致。包厢里充斥着男人低沉的交谈声,那些带着浓重湘地口音的音节,对她而言清晰得如同母语。
她听得懂每一个字。
陈皮阿四嘶哑的嗓音里,竟透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规劝的意味。这让她觉得有趣。历史的河流在这里打了个小小的旋儿,推着本应对立的角色,说出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话。
是因为……这具皮囊么。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你觉得,”她在意识的深处,用一种近乎玩味的语气发问,“我如今这副模样,算得上好看么。”
系统似乎宕机了一瞬。
“您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美这一概念的诠释。”它给出了一个标准而恭维的答案,像预先设定好的程序。
妧妧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并非为了这句赞美。她早已厌倦了世人因这副容貌而投射的痴迷敬畏或贪婪。那像空气一样平常,又像蛛网一样令人不耐。
她笑,是因为想起了更早的时候。那时系统冰冷倨傲,将她视作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如今却换上了这副恭顺的口吻。
权力的更迭,角色的倒转。
多么……乏味,又多么真实。
她的目光悄然滑向对面的吴邪。年轻的男人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将那份天然的温和笼上了一层忧思。他似乎在为什么事情烦恼,眉头无意识地轻蹙着。
像是感应到她的注视,吴邪倏然抬眼。在与她目光相接的刹那,他怔了怔,随即像春冰化水般,自然而然地漾开一个安抚性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全然的信任与保护欲。
天真。
妧妧想,移开了视线。
……
长沙站混杂着煤烟与人体气息的空气,被甩在了身后。
吴邪跟在陈皮阿四和光头身后,打量着那个背脊挺直步履丝毫不显老态的身影,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三叔这安排,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第一个是年近百岁的江湖耆宿,那接下来的,该不会是什么更需要照顾的角色吧?
他摇了摇头,把荒唐的念头甩开。
预定的包厢是六人间,陈设简单,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陈旧气味。吴邪刚把行李放上架子,一转头,就对上了一张意料之外又似乎情理之中的圆脸。
王胖子正吸溜着泡面,闻声抬头,小眼睛瞬间瞪圆了。
“嚯!”
“缘分呐,天真同志!”
吴邪心里那点侥幸“啪”地碎了,苦笑着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原班人马的可能性大。他视线下意识地往上铺一瞟——果然,对上了一双平静无波仿佛古井深潭的眼睛。
张起灵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重新阖上眼帘,将自己隔绝在了这片喧扰之外。
吴邪的心,却莫名地落定了几分。
旅途漫长。
光头安排的路线迂回,据说更安全。吴邪安置好行李,才发觉身旁空着。妧妧不在。
他想起来,下车前她说想看看站台的风景。
胖子已经自来熟地占据了靠窗的小桌,优哉游哉地剔着牙。吴邪走过去坐下,将从西沙带回的那份属于胖子的辛苦费递了过去。胖子接过,嘿嘿一笑,小眼睛里精光闪烁。
“我说天真,你这趟又是唱的哪出?”胖子压低了嗓门,“夹喇嘛夹到这儿来了?还拖家带口的。”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眼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