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ue Note后台的灯光忽明忽暗，贺小星盯着陈然伸出的手，迟迟没有握上去。电子音乐的余震还在她胸腔里回荡，与剧烈的心跳混成一片。

"所以..."她艰难地组织语言，"陈教授知道你是Urban Echo吗？"

陈然的手在空中停顿片刻，转而拿起一旁的矿泉水："他连我教建筑史都不满意，觉得是'不务正业'。"拧开瓶盖时，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有几处明显的茧子——既像长期握笔所致，又像是打碟磨出来的。

贺小星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右手中指同样的位置。这个细微动作被陈然捕捉到，他嘴角微微上扬："看来StarY老师也是纸上谈兵的类型？"

"我不用纸。"贺小星条件反射般反驳，"直接用Sibelius打谱..."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等于间接承认了自己的音乐人身份。陈然眼睛亮了起来，正要说什么，贺小星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父亲贺峻霖的短信：「陈教授说联系不上他孙子，你们在一起？」

她差点把手机扔出去。陈然瞥见屏幕，突然凑近："你爸在找我？"

太近了。贺小星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薄荷与汗水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这味道莫名熟悉，像是父亲书房里的某种熏香。

"他们安排了今晚的相亲。"贺小星向后退了一步，假发蹭到墙壁发出沙沙声，"显然我们俩都放了鸽子。"

陈然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设备间里格外清亮："我爷爷要是知道他的'乖孙子'在地下俱乐部打碟..."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更别说对象是贺峻霖的女儿。"

"对象？"贺小星耳根发热，"谁说我们要..."

"嘘——"陈然突然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关掉了设备间的灯。门外传来保安的说话声："刚看到有人往这边来了？"

黑暗中，贺小星的感官被无限放大。陈然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他的呼吸声近在咫尺，节奏略微急促。

"抱歉。"陈然压低声音，"保安是学校音乐系的，认识我。"

贺小星僵着身子不敢动。她参加过无数高端酒会，从没想过自己会像做贼一样躲在漆黑的设备间里。更没想到的是，这种刺激感竟让她心跳加速。

脚步声渐渐远去。灯光重新亮起时，两人同时松开一口气。陈然的手迅速撤回，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像是要擦掉什么不存在的触感。

"我们得谈谈。"贺小星摘下假发，露出原本柔顺的黑发，"但不是在这里。"

凌晨三点十七分，贺小星蹑手蹑脚地推开公寓门，迎面撞上一室灯光。父亲贺峻霖端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杯早已没了热气。

"玩得开心吗？"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静得可怕。

贺小星的背包里还装着那顶荧光绿假发。她下意识把包往身后藏了藏："爸...您还没睡？"

"陈教授很担心。"贺峻霖的目光扫过女儿浓重的眼妆和黑色指甲油，"他孙子电话一直不通。"

贺小星喉咙发紧。父亲从不过问她的夜生活，这种反常的关心只说明一件事——他起疑了。

"我...去听了场音乐会。"她选择部分实话，"遇到几个朋友，聊晚了。"

"音乐会？"贺峻霖挑眉，"什么类型的？"

"古典...电子跨界。"贺小星咽了咽口水，"很前卫的那种。"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亮起，一条消息弹出：「安全到家了吗？——C」

贺峻霖的目光在手机和女儿之间游移。贺小星感觉后背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件oversize西装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陈然送你回来的？"父亲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

贺小星瞪大眼睛。父亲怎么会...除非...

"他刚才给我发了消息。"贺峻霖晃了晃自己的手机，"说很抱歉错过今晚的聚会，改天亲自登门道歉。"

贺小星的大脑当机了。陈然什么时候有父亲的联系方式？又为什么要主动暴露行踪？

"你们...认识？"她小心翼翼地问。

贺峻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他是陈教授的孙子，也是我去年在MIT讲座时的学生。"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回头，"对了，他提到你们要合作什么项目？"

贺小星差点咬到舌头。这个该死的陈然，到底给她挖了多少坑？

"就...一个跨界展览。"她含糊其辞，"建筑与音乐结合的实验性..."

"有意思。"贺峻霖的表情晦暗不明，"你妈妈会很高兴听到你重新接触音乐。"

卧室门关上后，贺小星立刻拨通陈然的电话："你疯了吗？为什么要联系我爸？"

电话那头传来轻笑："战略撤退。与其让他们追查，不如主动给个合理解释。"纸张翻动的声音传来，"顺便，我刚看了'建筑+音乐'展的策展方案，明天十点，大学城咖啡馆？"

贺小星握紧手机："在那之前，我需要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合作啊，StarY老师。"陈然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或者我该说...寻找同类？"

次日上午，贺小星顶着黑眼圈推开咖啡馆门。角落里，陈然正对着笔记本电脑飞快打字，阳光透过落地窗给他镀上一层金边。没了昨晚的连帽衫和耳钉，穿着浅灰衬衫的他完全是一副精英学者的模样。

"两份浓缩，一杯加冰。"他头也不抬地推过咖啡，"猜你会需要提神。"

贺小星警惕地坐下："解释一下。从头开始。"

陈然合上电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首先，这是展览企划书。主题是'声音建筑'，我们需要创作十段与建筑空间对应的音乐，配合全息投影..."

"跳过宣传词。"贺小星打断他，"为什么是我？"

陈然沉默片刻，从手机调出一段音频："听过这个吗？"

熟悉的旋律流淌而出。贺小星瞬间绷直了背——这是她两年前上传的《垂直城市》，用电子音效模拟摩天大楼的层次感，播放量不过几百。

"当时我就知道，这个作者懂建筑也懂音乐。"陈然关掉音频，"后来发现StarY的所有作品都有空间叙事性——《地铁协奏曲》的节奏是列车运行图，《玻璃雨》用了声波反射原理..."

贺小星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节奏正是《垂直城市》的主旋律。陈然的目光落在她指尖，嘴角微微上扬。

"所以只是专业欣赏？"她追问。

"不。"陈然突然压低声音，"还因为我知道被家族期待压得喘不过气是什么感觉。"

他翻开文件夹最后一页，露出一张老照片：年轻的陈教授站在一个钢琴少年旁边，表情严肃得可怕。那个少年眉眼间能看出陈然的影子，但神情阴郁得不像个孩子。

"我七岁被迫放弃钢琴，因为爷爷说'玩音乐没出息'。"陈然轻声说，"十二岁偷学吉他，被他砸了。大学时组乐队，他断了我的生活费。"

贺小星胸口发闷。她想起十二岁那年，自己兴冲冲告诉父亲想报考音乐学院时，贺峻霖那个复杂的表情："小星，音乐可以作为爱好..."

"至少你父母没反对。"她低声说。

陈然苦笑："但他们也没支持，不是吗？"

咖啡杯上的水珠滑落，在桌上汇成一小滩。贺小星盯着那摊水渍，突然理解了陈然找她的真正原因——他们都是活在家族光环与阴影下的"两面派"。

"展览我接了。"她终于说，"但有个条件。"

陈然挑眉示意她继续。

"我父母，尤其是陈教授，绝对不能知道StarY和Urban Echo的事。"

"成交。"陈然伸出手，"不过..."

他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显示「爷爷」。两人对视一眼，陈然按下接听键，同时打开了免提。

"小兔崽子！昨晚跑哪去了？"陈教授的声音比贺小星记忆中更加尖锐，"贺峻霖刚跟我说你要和他女儿合作项目？我警告你，别打什么歪主意！"

贺小星捂住嘴。陈然面不改色："爷爷，我只是觉得跨学科合作对学术有帮助。"

"放屁！"陈教授咳嗽几声，"那丫头跟她妈一样，表面装得乖巧，骨子里都是叛逆。当年要不是温艺..."

贺小星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陈然迅速挂断电话，但已经晚了——那些未尽的指控悬在空气中，像一把多年未拔的刀。

"看来，"陈然轻声说，"我们的合作比想象中更有必要。"

温艺的电话在下午三点准时打来。贺小星正对着电脑修改展览方案，看到来电显示时手指一抖，删掉了刚写好的段落。

"小星，陈教授孙子怎么样？"母亲的声音依然温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试探，"你爸说你们要一起工作？"

贺小星咬住嘴唇。母亲极少过问她的私事，这种反常的关心令人不安。

"就...普通同事。"她含糊地回答，"他学术能力还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听起来很累。"温艺突然转变话题，"昨晚的音乐会好听吗？"

贺小星的后颈汗毛竖起。父母从不过问她的夜生活，今天却接连反常。

"还不错。"她谨慎地回答，"前卫电子乐，您可能不感兴趣。"

"电子乐？"温艺的声音突然鲜活起来，"你爸年轻时也玩过一阵，用那个...叫什么来着，合成器？"

贺小星瞪大眼睛。父亲？玩合成器？那个永远西装革履的贺峻霖？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温艺轻笑，"他不好意思告诉你罢了。对了..."她的语气突然变得随意，"昨晚音乐会遇到什么有趣的人了吗？"

贺小星的心跳漏了一拍。母亲在套话。

"就...普通乐迷。"她努力保持声音平稳，"妈，我得去开会了，晚点聊。"

挂断电话，贺小星立刻给陈然发了条消息：「我爸妈起疑了。陈教授可能跟他们说了什么。」

回复来得飞快：「意料之中。晚上七点，Blue Note后门见，带你见个人。」

贺小星皱眉：「谁？」

「能帮我们的人。」陈然回复，「你绝对猜不到是谁。」

Blue Note的后巷堆满了酒箱和垃圾袋，与贺小星平日出入的高端场所天差地别。她裹紧风衣，警惕地环顾四周。

"准时啊，StarY老师。"陈然从阴影处走出，今晚他又恢复了连帽衫打扮，耳骨上的银环在路灯下闪闪发亮。

"到底要见谁？"贺小星压低声音，"如果是我爸妈派来的..."

"比那刺激多了。"陈然神秘地眨眨眼，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欢迎来到'反抗军'基地。"

门后是一个简陋但设备齐全的音乐工作室。控制台前坐着一个扎脏辫的女孩，正戴着耳机调试设备。听到动静，她转过身，贺小星倒吸一口冷气——是张萌萌，张茹的女儿，当年差点拆散她父母的商业间谍之女！

"惊喜吗？"张萌萌咧嘴一笑，露出标志性的虎牙，"别那副表情，我跟我妈不是一伙的。"

贺小星转向陈然："你疯了？她母亲..."

"正是因为她母亲，萌萌才能拿到我们需要的资料。"陈然递给她一个平板电脑，"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份标着"温艺档案"的加密文件，日期是二十年前。贺小星划动页面，心脏越跳越快——里面详细记录了她母亲年轻时如何用假名在地下音乐圈演出，如何与保守的学院派抗争...所有她从未听父母提起过的往事。

"我妈当年受雇监视你父母。"张萌萌嚼着口香糖说，"后来良心发现，把这些资料藏了起来。"她调出一段模糊的录像——年轻的温艺在某个地下俱乐部弹奏狂野的爵士钢琴，与舞台上那个"冰美人"判若两人。

"重点是这里。"陈然放大视频一角，观众席上赫然坐着年轻的贺峻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眼神炽热得几乎要烧穿屏幕。

贺小星双腿发软，不得不扶住控制台。她突然明白了陈然带她来的目的——父母也曾是"两面派"，也曾为真实自我而战。

"所以..."张萌萌旋转椅子面对她，"加入我们吗？'二代复仇者联盟'？"

陈然摇头："别听她胡说。我们只是...想证明一件事。"他直视贺小星的眼睛，"你不必在'贺峻霖的女儿'和'温艺的女儿'之间做选择。你可以只是贺小星——建筑设计师兼音乐人StarY。"

贺小星望向屏幕上年轻的父母，那个从未见过的、鲜活的、真实的版本。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身份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