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贺峻霖在超市生鲜区找到了失踪半小时的温艺。她站在冷藏柜前,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眼神茫然。
"小兔子,"他轻声走近,"找你好久了。"
温艺转过头,眉头微蹙:"你是...医院的医生吗?"
贺峻霖胸口一阵刺痛,却依然微笑:"不,我是贺峻霖,你的..."他顿了顿,"你的钢琴调音师。"
"哦。"温艺点点头,举起草莓,"这个...小星喜欢吗?"
贺峻霖喉结滚动——贺小星已经大学毕业五年了。他轻轻接过草莓:"很喜欢,我们多买些。"
回家的出租车上,温艺一直望着窗外。路过音乐厅时,她突然坐直身体:"那里...我好像在那里演出过。"
贺峻霖握紧她的手:"对,2005年你的个人独奏会,弹了全套肖邦练习曲。结束时观众起立鼓掌十五分钟。"
温艺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因为..."贺峻霖眨掉眼中的湿润,"我是你最忠实的听众。"
"记忆就像乐谱,"音乐治疗师林小姐解释道,"疾病会让某些音符消失,但旋律依然存在。我们要做的是找到那些保留下来的音乐记忆。"
治疗室里摆放着各种乐器,中央是一架三角钢琴。温艺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敲击着,仿佛在弹一首看不见的曲子。
"温老师,"林小姐轻声问,"能为我们弹点什么吗?"
温艺犹豫地走向钢琴,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许久,最终弹起了《献给爱丽丝》——这首几乎所有学钢琴的人都弹过的简单曲目。
贺峻霖站在角落,心脏揪紧。曾经能驾驭拉赫玛尼诺夫协奏曲的手指,如今只能弹出这样基础的旋律。但更让他心痛的是,温艺弹到中段突然停下,困惑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没关系,"林小姐鼓励道,"试试哼唱接下来的部分?"
令人惊讶的是,温艺准确地哼出了后面的旋律,尽管她无法用手指表现出来。
"看!"林小姐兴奋地对贺峻霖说,"她的音乐记忆还在,只是需要不同的表达方式。"
贺峻霖发明了一套"生活交响曲"——用日常物品创造音乐,帮助温艺建立新的神经连接。
清晨,咖啡机的轰鸣是定音鼓,烤面包机弹出的"叮"是三角铁;切菜时的节奏是打击乐,水流声是柔和的背景和弦。温艺负责指挥这场即兴演出,用汤勺敲打锅碗瓢盆。
"今天是什么调性?"贺峻霖一边切西红柿一边问。
温艺歪着头想了想:"D大调...明亮的!"她突然用木勺敲出一段节奏,"像这样!"
贺峻霖配合着她的节奏翻炒蔬菜,两人像年轻时的爵士乐手一样默契。吐司(19岁的老狗)趴在一旁,尾巴随着节奏轻拍地板。
这样简单的互动,却让贺峻霖感到久违的幸福。疾病带走了许多,却给了他们这种全新的交流方式。
社区中心举办了一场小型音乐会,林小姐邀请贺峻霖和温艺表演。贺峻霖本想拒绝,温艺却出人意料地答应了。
"你确定吗?"贺峻霖担忧地问。
温艺认真地点点头:"我想试试...和你一起。"
演出当天,贺峻霖紧张得手心出汗。他们选择了一首简单的四手联弹曲目,但温艺已经连续三天没能完整弹下来了。
灯光亮起,温艺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前几个小节还算顺利,但很快她就迷失了方向。观众席开始窃窃私语,贺峻霖看到妻子眼中浮现的慌乱。
突然,他停下自己的部分,轻声唱起他们年轻时经常合唱的民谣《茉莉花》。温艺的手指停了下来,转头看他。
贺峻霖继续唱着,眼神鼓励她加入。慢慢地,温艺的嘴唇开始蠕动,跟上了旋律。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音准出奇地好。
钢琴被遗忘了,整个音乐厅只剩下两个不再年轻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温艺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认出了贺峻霖,又像是透过他看到了更遥远的什么。
音乐会后的夜晚,温艺异常清醒。她坐在庭院里,突然说:"贺峻霖,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你带我去听了爵士乐,其实你根本听不懂。"
贺峻霖惊讶地看着她:"你记得?"
"嗯。"温艺微笑,"你全程都在看我,根本没看舞台。"
这是几个月来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回忆过去。贺峻霖小心翼翼地追问:"还记得别的吗?"
温艺闭上眼睛:"小星出生时...你哭得比她还大声...还有吐司小时候...把我们的结婚照咬了个洞..."
回忆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滚落。贺峻霖紧紧握住她的手,生怕惊扰这珍贵的时刻。
"我最近总是做梦,"温艺轻声说,"梦见自己在舞台上,弹一首永远弹不完的曲子...很害怕..."
贺峻霖将她搂入怀中:"下次做这个梦时,记得回头看。我永远在舞台侧面等你。"
随着治疗深入,林小姐建议尝试作曲。"即使简单的旋律也能激活创造性的神经通路。"
贺峻霖买了一套电子音乐制作设备,教温艺用键盘输入音符。起初只是几个零散的音符,渐渐地,短小的旋律开始成形。
"这像什么?"温艺弹奏她创作的四个小节。
贺峻霖想了想:"像雨后的清晨。"他加上两个和弦,"这样呢?"
"嗯...像阳光穿过树叶!"温艺兴奋地说。
他们给这首即兴创作取名《记忆的碎片》,虽然只有30秒,却是真正属于现在的温艺的作品。
贺小星周末回家时,温艺迫不及待地展示新学的"技能"——用平板电脑上的音乐软件创作。看着母亲专注地排列音符,父亲在一旁轻声哼唱,贺小星红着眼眶录下了这珍贵的一幕。
"爸,"她悄悄问,"这样真的有用吗?"
贺峻霖看着妻子微微晃动的肩膀——那是她沉浸在音乐中时的习惯动作:"我不知道能不能延缓病情...但她现在是快乐的。"
温艺的生日这天,贺峻霖组织了一场特别的家庭音乐会。贺小星和陈然演奏了小提琴二重奏,五岁的外孙女妞妞用玩具钢琴"伴奏",吐司则负责在关键时刻打哈欠制造"喜剧效果"。
轮到寿星表演时,温艺选择了《月光》——他们初遇时的那首曲子。前奏还算流畅,但很快记忆的迷雾又笼罩下来。她的手指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观众席一片寂静。就在贺峻霖准备上前解围时,妞妞突然爬上琴凳:"外婆,我帮你!"
小小的手指按下几个随机音符,完全不在调上。出人意料的是,温艺大笑起来,接着弹出一段欢快的变奏,将外孙女的"创作"融入其中。贺峻霖立刻加入,用低音部配合。贺小星和陈然也拿起乐器,即兴发挥。
这场完全跑调的演出,却成了最动人的生日礼物。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温艺环顾四周,眼神清明:"谢谢你们...我的乐队。"
那一刻,贺峻霖明白了:疾病或许偷走了过去的温艺,但音乐让他们找到了现在的彼此。就像一首永不结束的协奏曲,即使偶尔走音,依然是爱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