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坠,黄昏笼罩整片天地。大朵大朵的云点缀在天边,染上一点点橙色。旁边的小吃街人声鼎沸,叫卖声,喧杂声此起彼伏。
苦寸西拿出手机付钱,拎着丸子往家里的方向走。走到第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兜里的手机不可察觉的动了一下,接着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犹豫片刻,他还是按下了接听。
手机举在耳边,苦寸西习惯性沉默着等对方开口。
一秒,两秒......
对面迟迟没有开口,就在苦寸西怀疑对面是不是打错了的时候,一阵少年稚嫩的声音响起:"是家教吗?"
"是。"苦寸西应道。
可能听到对方冷淡的态度,手机对面好久没有声音。相比起市里专门补课的家教行业,他即使是低了一倍的价,顾客也依旧少的可怜。苦寸西耐心地等了一会,对面又开口道:“是什么学科都可以吗?”
“可以,您有什么需求都可以提出来。”他边答边穿过了一个马路。
“哦...”对面迟疑了一会,接着问:“九年级的.....行吗?.”
“可以。”
苦寸西把手机夹在肩部,翻过书包找钥匙,“电话就是我的微信,具体的可以约个时间见面谈。”
“哦,行。”
他取下手机挂断,打开门。
他的房子是租的,原来留下的房子为了垫妹妹的医药费押了过去。好在这里便宜、干净,人也不多。他当时没考察就付了定金,结果一去那才发现还有个人儿搁着住着呢。不过那人只住了几个月就搬走了。他租房子没什么忌讳,合适就行。再加上那人不经常在家,俩人也没怎么来往。对于他来说,第一次的租房之旅是意想不到的顺利。
这天他打开门,发现沙发里坐着个人。那人悠闲地靠在沙发上玩手机,长腿交叠在一起,听到声音后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目光开始打量起来,苦寸西感觉他好像还朝他点了点头。
他走到屋子里,才发觉这个人他以前见过。是他几个月前的室友。按理来说,俩人只见过几面,接触时间不超过一小时,印象应该不怎么深刻。认不出来那才是理所当然的,可苦寸西就是记住他了,他都有点感慨自己的记忆力。
这个人回来之前,苦寸西留意过那间空着的屋子。里面就一张床一张书桌,其余什么也没有,衣柜里也空空如也。他跟房主汇款用的支付宝,除了每月交房租需要吱一声,其余时候他连个屁都不放,主要是不想麻烦人家。一来二去的那房主也不吭声了,现在连合租的人回来了都没给他打一声招呼。
俩人就在客厅大眼蹬小眼,场面一度尴尬。他一个学生,面对一个不熟悉的人,不知道到底是该打招呼还是不该打招呼。那人一派风尘仆仆的样子,显然是刚回来没多久,从他进门到现在,双方几乎都没张过嘴,全程眼神交流。交流倒是没交流出什么玩意儿,他觉得能从一个陌生人眼里看出他在想什么才是奇了大怪。
交流无果,他拴在这儿也挺尴尬的。苦寸西当时就想赶紧回到自己房间,被人盯着的感觉也太他妈不自在了。好在那人盯了一会儿又低头看手机去了。苦寸西就像是被笼子困住的鸟儿终于要回到蓝天时的心情一样,故作自然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把盛丸子的盒子扔到了垃圾桶,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好友添加,点下通过后转身去了浴室。
洗完澡后,他湿着头发出来,这时正处于夏季,天气热,他头发也不长,就随便扒拉了两下。
刚才去洗澡没来得及看手机,原来是刚才那个小男孩儿给他发的消息。就一段简单的自我介绍。
苦寸西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快速回复了一条:你好,我是苦寸西。请问有什么能帮到你的。然后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翻出了今天的作业。他做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手机,聊天界面依然保持在刚才的模样。其实他心里是希望钟言能给他回一句的,毕竟早点处理早点完事儿嘛。一会儿一做作业一会儿一看手机的,注意力自然好不到哪儿去,最糟心的是他今天作业多,但他也不想浪费一单生意。来来回回的都把自己都惹毛了,夏天人都浮躁,心一横,他干脆把手机一关,扔到了床上。
到了十一点,他收起作业想去喝口水,路过床边还捞过手机看最新消息。
依旧什么没有,倒是他的合租室友在九点的时候跟他发了一条。说让他以后把租金转给他。
生活就是这么平淡无味,事事跟钱脱不了关系。眼看快月底,他妹妹还在医院躺着,所剩的积蓄都快花光了。还要交房租,啊!真是苍天饶过谁!
出了客厅,沙发上依旧还有着那人的身影,只是桌前多了一个笔记本。他的合租室友面无表情地敲击着键盘,看样子好像是在工作。苦寸西接过水后,快步从他身边经过。本意是不想打扰他,结果快到房门时被叫住,那人试探着叫他的名字:“苦...寸西?能帮我接杯水吗?”
苦寸西看到他电脑旁的水杯,折回去帮他接了一杯。
都说万事开头难,那人起了个头,苦寸西便感觉现在的相处没那么不自在了。看到苦寸西放下杯子后,那人抬了抬头,说了声谢谢,然后把电脑合上,站起身来,朝他伸出了手,道:“还没正式介绍过,我是你的室友兼房主,京迟。”
闻言,苦寸西握住了他的手,“苦寸西。你知道我的名字?”
两人像是合作似的,京迟笑道:“知道,之前见过。我以后可能要长期留在这里,到时候你不住了,给我打个招呼就行。”
俩人就这么不尴不尬地握着手聊天,京迟几乎是一直在问问题,从苦寸西的搬家感受聊到现在的居住感受,像是在关心他的生活一样。苦寸西突然悟出人不可貌相,就比如他这个室友看上去冷冰冰的实则人心里面儿特温暖,会拉着你的手问你过得怎么样。
回到房间,被晾了一小时的手机终于有了消息,钟言发过来了一个地址,应该是要见面谈。
第二天中午午自习,苦寸西找老师请了假。
那男孩儿估计是本地人,发的位置离他们学校很近。苦寸西心里有点儿打怵,如果这次生意没谈成,他妹妹直接从医院里卷铺地走人,他也要去喝西北风。
到了约定的地点,钟言来的时间比他早,正倚在沙发上等人。
这个点儿咖啡馆人少,苦寸西一眼就看到了钟言,走过去坐到他对面。察觉到人来了,钟言抬眼,不自觉地愣了一下。
他以为干家教这一类学生,要么是穷的书呆子,要么是又穷又丑的书呆子。顾名思义就是农村出来的乡巴佬,说话一股土味,戴着个厚眼睛片儿,除了会学习其他一无是处。但坐在他对面的人,穿着个校服,发如墨,肤胜雪,利眉秀目,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波澜不惊。当时给钟言的感觉就是:我去,这哥们看上去有范啊。他的学习一直混迹在中下游,跟普通的差生一样,对那些只知道读书的好学生都是处于不屑的心理状态。总言而之,就是一边嘲讽他们学习好有什么用,一边又羡慕他们的好成绩。这不,他爸要他报补习班,可是那补习班里又有他看不惯的人,光是在一起上课都能膈应死他。于是他就骗他爸自己会想办法把成绩提上去......结果过了好半个月,他正打算就这么忽悠过去了,没想到他妈又杀出来个程咬金,找他们老师要成绩单,他考得一塌糊涂。在他爸大巴掌的抚摸下,他才找来了这个法儿——请家教。这其实是最不划算的一项,但是眼在当下,当务之急,还有几天就要中考了。
苦寸西点了两杯西瓜汁,然后开口道:“昨天只说了一些,还需要了解一些其他事情,我才能给您拟定好学习方案。比如,您现在的成绩怎么样?”
“呃...”钟言估摸了一下最近考试的成绩,“中等,中下等吧。”他觉得一个比他大的人对他“您”来“您”去的也忒怪了,于是提议道:“哥,你别这么客气。苦哥,我就叫你苦哥好了,你叫我小言就行。”
苦寸西点点头,“哦,好,小言,你感觉哪一科有些吃力?”
钟言想了想,“物理,英语,语文......”他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也越来越小,“好像哪一科都挺不好的.......”
“如果可以的话,可以把卷子拿过来,到时候我再分析分析。”
钟言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耳根突然爆红,尴尬地点头。
“最后是价钱的问题,”以苦寸西现在的年级,时间很宝贵,他先试探性地问了句,“你的预算是多少?”
钟言闭了闭眼,没给他一个准确答案,"学到期末,到时候结算。"
这时,服务员把西瓜水送上来了。钟言接过,喝了一口降降脸上的温,苦寸西说:"一小时一百,地点......"他突然意识到他租的房子里还有其他人,“你家,行吗?”
钟言含糊道:“可以。每天晚上两小时,周末四小时。”
合算下来,一个月是七千左右。除去租金,还剩四千......再加上医院的,能留下一两千。
苦寸西点头,“今天晚上还用去吗?”
“当然,”钟言把杯子里的西瓜汁一饮而尽,"这不快考试了。"
等钟言离开后,苦寸西回到了学校。
同学们都在自习,有一小部分回了家。
姜临晨见他回来后,转过头来问他刚才去哪了,苦寸西拉开椅子坐到座位上,“约了个学生,补习。”
“都高二了啊!我数学考得还没小学高!”他同桌见他回来抱着他不松手,“你怎么不给我补习啊?”季浩南装作有眼泪似的往他身上抹。
“季浩南,”姜临晨嫌弃地往旁边靠靠,“你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个傻逼啊。”
苦寸西从桌兜里拿出来一套高考模拟卷,摆到季浩南桌子上,用食指点点:"这套,做及格,我再考虑。"
季浩南摆了个苦脸,心说真不是人,灰溜溜地撒开手。
"寸西你真牛,"姜临晨飘了一句英语,“都开始写高考卷了。”
“那是,”季浩南抢先道,仿佛就像是在夸他一样闭眼哼哼,刚才的烦恼一飞而去,“也不看看我同桌,天才!你懂什么叫天才么.......”他正等着姜临晨反驳他,结果等半天也没听见前面人吱声,就继续神采飞扬地解释,“跟我坐在一起的那才叫做天才。”
"什么是天才,来,季浩南,你去办公室给我解释解释,"陈岳冷着脸站在窗户旁,“中午让你们午休息在你这是用来聊天的是吧。”
季浩南一脸郁闷地出了教室,走到走廊上时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姜临晨疯狗般的笑声。
老师,你看她......
陈岳冷了季浩南一眼。
季浩南委屈地只能在心里哼哼
到了办公室,季浩南熟门熟路地从后门拉过来一个板凳,不客气地借了他班主任的笔,然后趴在板凳上写《午自习我不应该说话》两千字的检讨书。写到一半,他又无聊地开始扣板凳周围围的塑料膜,那塑料膜已经经历百天锤炼,成功烂了一块角。之前陈岳罚其他学生写检讨书时,意外发现了这一块破损,季浩南还得意洋洋地跟姜临晨夸耀:“看到没,这可是哥的杰作。”
姜临晨阴恻恻地笑道:“是,你的杰作。”
那天,校领导刚好检查,直接赏赐季浩南交一个板凳的费用。
自此,季浩南就和这个板凳相依为命,还信誓旦旦说这块板凳就是他的命,谁碰他跟他急。
正扣着,季浩南突然听到一阵陌生的声音。
“好的......嗯,我会注意的。”
他从后门冒了个头,看到了一个挺拔的身影。
接着又听到他班主任厚实的声线,“京老师,这群孩子虽然调皮,但还是蛮有上进心的,我相信你一定能胜任这个角色。”
那个京老师模模糊糊又说了什么。
季浩南已经等不及了,他草草写完那句"我已经知道错了,保证以后绝不再犯,努力捍卫学校校规,改邪归正,成为学生的榜样",马不停蹄地想要冲到前门,中途还差点被旁边的椅子绊倒。终于,他赶到的时候,陈岳刚好结束对话,他只捕捉到了那位京老师冷酷的背影。
陈岳看到他那乱飞的字迹,无语至极地把拇指摁到太阳穴上,“季浩南,回家赶紧给你这字练练,幸亏我还看得懂......等等,你这句话都写多久了?从开学写到现在。行了,回去吧,回家把这份检讨书给你爸看看,明天签上字拿过来。”
季浩南丢下一句“好嘞”后飞奔到教室,他回来时的神色就跟中了一百万一样。
连苦寸西都忍不住问他:“去个办公室这么开心?”
季浩南做了个“嘘”的手势,神秘地跟他商量:”寸西,帮我签个字我就跟你说。”
苦寸西有点儿无语,"这第几次了?你想让我当你爹我还不愿意呢。"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绝对下不为例。”季浩南做了个拜把子的手势;“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今天,你就是我季浩南的师傅。”
知道磨不过他,苦寸西接过那份检讨书,在右下角签上“季深”两个字。
姜临晨也转过头来,她瞅了一眼季浩南,疑惑地在他脸上和手里的检讨书扫来扫去,"写个检讨书这么开心?"
“不是,”季浩南摆了摆手,看到苦寸西又低头写卷子,一把拽住他写字的笔,“这件事关乎到我们未来的一年,寸西你放下笔,没人跟你比。”
苦寸西抬头看他。季浩南这小子,嘴里吐出来的大多都是没用玩意儿。好几次他都懒得听,样子装装就过去了。
这人偏偏还特爱卖关子,非要仨人脑袋凑到一块才肯说,他搂着苦寸西的肩膀,神秘兮兮地说:“听说我们班要来一位新老师,我感觉,肯定是顶替我们鑫姐了。”
苦寸西对这事不感兴趣,他拍开季浩南的胳膊,低头继续写卷子。
姜临晨倒是两眼放光,追问道:‘‘怎么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季浩南有点儿嘚瑟,“就刚才,办公室,我看见咱班主任跟他说话了。哼,后悔没跟我去了吧。”
姜临晨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被季浩南抢先道:“男的,很高,目测一米八,看上去......”他顿了顿,“很帅。”
姜临晨看着他,表情坚毅,做了个打气的动作。
季浩南知道。她这是下定决心要学好物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