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

钱三一那段时间还陷在东西被尽数丢掉、心事被母亲戳穿的难堪与难过里，整日闷闷不乐，根本料不到这场风波会牵出意想不到的转机。

因为妈妈把事情全部都闹到学校去，说起孩子走得近、心思容易分心的事，林妙妙父母听完格外担心女儿住校没人管束，心思放在别的地方耽误学习，当即做了决定：不让林妙妙再住学校宿舍。

恰好林家就在钱三一住的单元楼下，没过几天，林妙妙就搬回家里住，直接成了他一抬头就能望见的楼下邻居。

时至今日，钱三一还清晰记得第一次听见楼下传来林妙妙动静时的感受。

窗外飘来她熟悉的说笑声，清晰地顺着楼道飘上楼，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怔住，恍惚得如同坠入一场不真实的美梦。

连日来积攒的委屈、难堪、思念在一瞬间尽数被巨大的惊喜冲散，心口砰砰狂跳，喜悦堵在胸口，翻涌着千言万语，却找不到任何词句能形容这份突如其来的悸动。

满心的欢喜还没在心底焐热，母亲接下来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将钱三一从头浇到脚，喜悦尽数消散，浑身冰冷。

妈妈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抵触，直言自己实在喜欢不上林妙妙的妈妈。

刚才还因为林妙妙住在楼下而雀跃不已的少年，心脏猛地一沉。他瞬间明白，两家住得再近也未必是好事，母亲心底本就对他喜欢林妙妙这件事存有芥蒂，如今连对方家长都心生隔阂，往后他和林妙妙日常碰面、来往，只会处处受约束，少不了摩擦与阻拦。

刚刚还触手可及的温柔期待，转瞬就蒙上一层厚重的阴霾，刚才如梦似幻的惊喜，此刻只剩下沉甸甸的不安。

钱三一其实早听人提起过林妙妙的妈妈王胜男。大家都说她是体育老师，性子强势严肃，平日里喜欢对林妙妙唠叨，急起来也免不了高声数落人，林妙妙对她的评价大多都绕不开这些词。

与之截然相反的是林妙妙的爸爸林大为，天生一副温和好脾气，是家里妥妥的和事佬。但凡母女俩拌嘴争执，他总能从中调和，把一触即发的火气慢慢平息下来。

这也是钱三一心底格外羡慕林妙妙的地方。她家整日热热闹闹，争吵时常有，没有一刻安静，可那些吵闹从来不带隔阂，只是普通人家最鲜活寻常的拌嘴。烟火气裹在争执里，家人之间毫无保留地表达情绪，亲近又自在。

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反观自己家里，氛围永远克制压抑，母亲事事紧绷，凡事讲求体面规矩，很少有这般直白温热的相处。看着楼下吵吵闹闹却紧紧相依的一家三口，钱三一心里忍不住泛起淡淡的羡慕。

早在还没文理分班的时候，钱三一就打心底羡慕林妙妙。

每到周末放学，校门口来来往往都是接送的家长，没有光鲜惹眼的豪车，只有林大为安安静静站在路边等她。一看见女儿出来，他就自然伸手揽住林妙妙的胳膊，父女俩凑在一起低声说着悄悄话，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林妙妙仰着脑袋叽叽喳喳分享学校里的趣事，手舞足蹈，偶尔笑得前仰后合；林大为就微微低下头，耐心听完她所有天马行空的碎碎念，一字一句都不肯漏掉，等她说完还会温柔搭话回应她。

两人就这么一路絮絮叨叨走到公交站台，一路上话题不断，热闹又松弛。

钱三一远远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满是说不出的羡慕。他的家里永远拘谨克制，母子之间少有这样毫无顾忌、随心所欲交心的时刻，像林大为这般包容、愿意认真倾听孩子所有废话的父亲，是他从来不曾拥有的温暖。

至于父亲，在钱三一模糊单薄的记忆里，只剩下几句干巴巴的台词。

从小到大，钱玉坤和他交流最多的永远只有一句：“一一，身上还有钱吗？爸给你转，爸能挣。”

物质上从不会亏待他，却吝啬所有陪伴。

学校的家长会、放学在校门口等候的家长群里，钱三一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的身影，一次都没有。

别人的父亲会蹲下来听孩子讲校园琐事，会伸手揽住自家小孩的肩膀，会陪着一路说笑；可他的父亲，只会用金钱填补缺席，长久游离在他的生活之外。

他似乎只喜欢他外面的那个家，

可钱三一就是不明白，既然他那么喜欢那个女人，那么喜欢他的那个小家，他为什么不离婚呢？

为什么一定要耗在这个家里？

耗着妈妈，也耗着他，

父亲并不是因为有父亲这个人就能称之为父亲这个角色的，

起码他得像个父亲一样，陪伴不能少，撑腰不能少，不然又怎么说父爱如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