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检查完,说是急性荨麻疹,花粉过敏引发的,开了针剂和外用软膏。苏念鱼坐在诊疗床上,护士拿着针管过来,她看着那截银色的针头,忽然觉得指尖冰凉。
她怕打针。
不是怕疼,是怕那种被刺穿的、失控的感觉。
“别怕。”顾骄阳忽然开口。
他站在屏风外面,隔着一层白色的布幔,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像从很远的地方,又像从很近的心口。
“我在。”他说。
苏念鱼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护士把针头推进静脉的瞬间,她闭了闭眼。可预想中的刺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因为她听见屏风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顾骄阳在原地踱步,一步,又一步,像某种无声的、笨拙的安抚。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真的不怕了。
不是因为针不疼。
是因为她知道,屏风外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在等她,在陪她,在因为她疼而踱步。
这种被接住的安稳,比任何麻药都管用。
打完针,苏念鱼坐在观察区的椅子上,按压着针眼。
顾骄阳坐在她身边,中间的距离从一拳变成了半拳。他从包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
“什么?”苏念鱼没立刻吃。
“山楂糖。”顾骄阳说,“酸的,压压嘴里的药味。”
苏念鱼张嘴,把那颗糖含进嘴里。
确实很酸,酸得她舌尖发麻,可嚼碎了之后,又泛起一丝极淡的、温润的甜。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很酸。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期待,下一次疼的时候,屏风外会不会还有那个踱步的声音。
“顾骄阳。”她开口,声音被山楂的酸涩浸得发软,“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没有。”
“我过敏,我冷,我疼,我不爱笑。”她一条一条地数,像在罗列自己的罪状,“我没什么好的。你换个人,会轻松很多。”
顾骄阳看着她,目光认真而平静。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牵她,只是轻轻覆在她按压针眼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力道。
“可我就想要你。”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湖面上,“你过敏,我给你备药。你冷,我给你暖手。你疼,我陪你。你不爱笑。”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那我就等到你笑的那一天。”
苏念鱼攥着那颗嚼碎的山楂糖,指尖发颤。
她应该抽回手的。
可她发现,自己的手在顾骄阳的掌心下,软得像一滩化开的雪。
【宿主!她让您握着手了!她吃您的糖了!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她在试探您的底线!】
“她在试探。”蓝祁梦坐在虚影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光幕里少女微微发颤的睫毛上,“她说自己麻烦,是在等我的否定。她想确认,她的不好会不会把我吓跑。如果我接住了,她就会退得更深。”
【那您说“等到你笑的那一天”。】
“那是承诺。”蓝祁梦淡淡道,“对她这种人,承诺比誓言更致命。我不说永远,不说一定,只说等到那一天。这让她觉得,我给了她一个无限期的、温柔的等待。而她会把这种等待,当成她最后的避风港。”
【可她好像有点察觉了?她刚才说“你换个人会轻松很多”。】
“那是她的防御机制在报警。”蓝祁梦唇角微微上扬,眼底却一片沉寂,“她感觉到了危险,所以试图把我推开。如果我走了,她就证明了果然没人会留下。如果我留下,她就证明了这个人果然不一样。”
“无论哪种结果,她都在加深对我的依赖。”
【当前好感度:87】
傍晚,顾骄阳送苏念鱼回家。
她脸上的红疹退了一些,但眼角还红着,像哭过,又像没哭。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安静。
走到她家楼下时,苏念鱼停下脚步。
“今天。”她开口,声音闷闷的,“谢谢。”
“不客气。”顾骄阳笑了笑,“药我分装好了,一天两次,饭后吃。软膏睡前涂,别抓。我明天早上来接你上学,带粥。”
“不用。”苏念鱼下意识拒绝。
“好。”顾骄阳点点头,没争辩,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新的口罩,拆开包装,递给她,“那这个拿着。医用外科,防花粉的。你那个戴了一天,该换了。”
苏念鱼接过,指尖触到口罩边缘柔软的耳挂。
她没再说不用。
她只是把口罩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她看着顾骄阳,看了很久,最终轻声说:
“明天见。”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对他说这三个字,不是在电话里,不是在风雪交加的江边,而是在她家楼下,在春日的夕阳里,在一张被花粉击溃的脸上。
顾骄阳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笑容比漫天樱花还要亮,“好。明天见。”
他转身走进夕阳里,背影挺拔,像一棵在春天里也能笔直生长的小白杨。
苏念鱼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街角,很久没动。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背。
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像一颗未化的雪,烫得她皮肤发疼。
回到家,鱼音正在厨房煮汤。
看见她回来,鱼音迎上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去医院了?小顾陪你的?”
苏念鱼嗯了一声,往房间走。
“小顾这孩子,真不错。”鱼音在身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认命的感慨,“阿鱼,你要珍惜。”
苏念鱼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应声,只是走回房间,把门反锁。
她坐在床边,从书包里摸出那只顾骄阳给的口罩,还有那颗没吃完的山楂糖,糖纸被她揉得皱皱巴巴,像一团被捏皱的心。
她打开手账,翻到最新的一页。
提笔,写:“他说,等到我笑的那一天。”
笔尖悬停,墨点在纸上洇开。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慌。
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是深渊,往后退是绝壁。而有人站在她身侧,递给她一只手,说我陪你。
那只手很暖。
可她不知道,那只手的主人,是想拉她上来,还是推她下去。
她应该划掉的。
可她最终,只是在那句话旁边,画了一只很小的、白色的口罩。
口罩里,藏着半张模糊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