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市一中的樱花开了。
粉白色的花云压在枝头,风一吹,花瓣像雪片一样扑簌簌地落,落在走廊的窗台上,落在女生的发间,也落在苏念鱼的课桌上。
她戴了一只白色的医用口罩。
不是那种装饰性的布口罩,是药店最常见的一次性医用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间那颗朱砂痣。那双眼睛此刻微微泛红,眼尾带着一点被揉过的、湿润的薄红。
“念鱼,你过敏了?”林晓晓凑过来,压低声音,“脸都红了,要不要去医务室?”
“没事。”苏念鱼声音闷闷的,从口罩里透出来,带着一点鼻音,“老毛病,春天过了就好。”
她说着,低头继续写卷子。可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脸颊上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痒得钻心,她却不敢抓,越抓越红,越红越丑。
她不想让人看见。
尤其不想让他看见。
顾骄阳进教室时,手里拎着两只保温杯。
他把其中一只放在苏念鱼桌角,另一只自己拧开,喝了口茶。然后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停了一秒。
“脸怎么了?”他问,声音不高。
“没事。”苏念鱼没抬头。
顾骄阳放下杯子,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露在口罩外的眼角。
那指尖温热干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力道。
苏念鱼像被烫到一样往后缩,脊背猛地撞上椅背。
“别碰。”她声音发紧,像一张被骤然拉满的弓,“脏。”
“不脏。”顾骄阳收回手,眉头轻轻蹙起,眼底没有嫌弃,只有一种被刺痛的心疼,“起疹子了。你花粉过敏,是不是?”
苏念鱼没说话。
她确实花粉过敏,每年春天都要犯。以前她都是自己扛,吃两片抗过敏药,蒙头睡两天,等红疹自己退下去。
她从不告诉任何人,因为说了也没用,父母不会因此请假陪她,同学不会因此把窗户关上。
说了,只是徒增笑柄。
“我看看。”顾骄阳伸手,想拉下她的口罩。
苏念鱼猛地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破碎的难堪,“别看。”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红肿的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角的泪痕,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丑陋的样子。
她苏念鱼,就算疼,也该是冷的,美的,不可侵犯的。
而不是现在这样,像一只被花粉击溃的、可怜的虫子。
顾骄阳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收回手,从书包里摸出一个药盒,轻轻放在她手边。盒子里是抗过敏药片,还有一支外用洗剂,一小包医用棉签。
“药我备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在怕惊扰什么,“你要是信我,现在跟我去医院。要是不信,先把药吃了,我陪你坐着,等你好了再走。”
苏念鱼看着那盒药,指尖发颤。
他连她花粉过敏都记得,连她每年春天要吃什么药都记得。
这种被精准拆解的感觉,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一寸一寸地收紧。她应该感到恐惧的,可脸颊上那股灼烧的痒意,让她连恐惧的力气都没有了。
“去医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自己去,你别跟。”
“好。”顾骄阳点点头,站起身,拎起她的书包,“我不跟。我在你后面走,保持十米。你要是晕,就喊我。”
苏念鱼没力气争辩了。
她站起身,腿有些发软。顾骄阳立刻扶住她的肘,力道很轻,却又不容挣脱。
“说了别碰。”
“十米是到校门。”顾骄阳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点固执的、近乎撒娇的轻软,“出了校门,我答应你,保持十米。”
苏念鱼攥着他的袖口,指尖发白。
她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不”。
市第一医院,皮肤科候诊区。
白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惨白而冰冷。消毒水的气味刺鼻,混着走廊里飘来的饭味和药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医院的独特气息。
苏念鱼坐在蓝色的塑料椅上,口罩拉下来,露出整张脸。
脸颊上是一片片红斑,像被人用力扇过巴掌,从颧骨蔓延到下颌,连耳后都是。
眼角红肿,渗着生理性的泪水,额间那颗朱砂痣被衬得愈发艳烈,像雪地里落了一滴心头血,却因为这副狼狈,显出几分凄厉的、破碎的美。
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试图遮住脸。
顾骄阳坐在她身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没有看她,只是从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她。
“吃药。”他说。
苏念鱼接过药片,就着水咽下去。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
“很丑吧。”
“不丑。”顾骄阳说。
“骗人。”
“没骗你。”顾骄阳侧过头,看着她埋进掌心的发顶,声音轻而稳,“你额间那颗痣,红了更好看。像雪地里烧起来的一小簇火。”
苏念鱼指尖一颤。
她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像雪地里落了两滴红梅。她看着他,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一丝一毫的、令人不适的怜悯或敷衍。
可那里只有认真的、近乎执拗的温柔。
像在说,你看,我就是这样的人。你可以怕,可以逃,但我改不了。
“顾骄阳。”她开口,声音抖得不像自己,“你为什么。”
她话没说完,护士叫了她的号。
苏念鱼站起身,腿有些发软。顾骄阳跟着站起来,没扶她,只是走在她身侧,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柑橘香。
那气息干净而稳定,像某种无声的、令人心安的屏障。
诊室的门推开又关上。2
本来想看完就睡,结果还是不够看 (•̀ᴗ•́)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