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苏念鱼站在玄关换鞋。
书包是深灰色的帆布,她盯着拉链头看了几秒,指尖探进内侧袋,摸出那枚钩针洋桔梗。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哑光,针脚细密,像一团凝固的云。
她拉开书包外侧的拉链,把挂件挂了上去。只挂了一秒。
她又迅速把它解下来,塞进了内侧袋,那个位置很隐蔽,拉开主袋才能看见,平时走路时不会晃出来。
“……只是怕弄丢。”她对自己说。
可当她背着书包走出家门时,指尖总是不由自主地探进内侧袋,用指腹轻轻蹭一蹭那朵花的边缘。
像确认它还在。
上午第二节课,苏念鱼开始觉得不对劲。小腹沉沉地往下坠,像有人在她腰上拴了一块浸了水的棉。她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指尖冰凉。
提前了。
她没记日子,但身体比日历更诚实。今早出门时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针织长裙,外面套了件亚麻开衫,此刻坐在教室里,冷气从头顶灌下来,吹得她后颈发僵。
她趴在桌上,侧脸枕着手臂,额间那点朱砂痣被压在手背边缘,艳得近乎刺眼。
“苏念鱼?”顾骄阳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不高,刚好她能听见。
她没抬头,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冷不冷?”他问。
“不冷。”
顾骄阳没再说话。
苏念鱼闭着眼,听见他站起身,椅子腿轻轻划过地板的声响。然后他的脚步声渐远,消失在教室后门。
她松了口气。
她此刻不想和他说话。不是因为讨厌,是因为她太疼了,疼到没有力气去维持那层冷冰冰的壳。
她怕一开口,声音是抖的,是软的,是带着求救意味的。
那太危险了。五分钟后,脚步声又回来了。
顾骄阳在她身边坐下,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然后,一个浅青色的保温杯被轻轻推到了她手肘边。杯壁上凝着水珠,是温热的。
苏念鱼睁开眼。
“医务室多拿的。”顾骄阳正低头写物理卷子,头也不抬,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道公式,“红糖水,不烫了。你要是不舒服,喝一口。”
苏念鱼盯着那个杯子。和之前那只墨竹杯同款,只是颜色稍浅,杯身上绘着一竿疏竹。
“你怎么知道……”她顿住,没说完。
顾骄阳转着笔,侧头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很自然地移开,落在窗外。
“你脸色白得像纸。”他说,语气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而且你趴在桌上一动不动,跟平时不一样。我猜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几分:“我姐以前也这样,每个月这几天都疼得打滚。她教我的,红糖水加一片姜,管用。”
苏念鱼攥着杯壁,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她应该追问的。
追问他为什么“猜”得这么准,追问他为什么连杯子都准备好了,追问他是不是又在“观察”她。
可她疼得没力气。她拧开盖子,红糖姜茶的气息涌上来,不甜腻,姜的辛辣恰到好处。
她喝了一口,温热滑进胃里,像一只手轻轻捂住了她绞痛的腹腔。
“……谢谢。”她说,声音闷在臂弯里。
“嗯。”顾骄阳没再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素色的布包,放在她椅面上,然后转回去继续写卷子。
苏念鱼指尖探进布包。里面是两片暖宝宝,还有一包未拆封的卫生巾,夜用款,藏在布包最底层,被一块干净的手帕裹着。
她猛地抬头看向顾骄阳。
他正咬着笔帽,眉头微蹙,盯着一道力学大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苏念鱼攥着那个布包,指尖发颤。
她想起他说“我姐以前也这样”。他有姐姐吗?她不知道。她没查过他的家庭,没问过他的私事。她只知道他父母出差了,家里没人。
可此刻,她宁愿相信他真的有个姐姐。因为如果不是,那这份精准到可怕的体贴,就太像围猎了。
她把布包塞进书包最深处,没动那包卫生巾。她自己的侧袋里还有一片备用的,虽然不够,但撑到中午回家换没问题。
暖宝宝她用了。隔着裙子贴在小腹上,温热慢慢渗进来,像一层无声的茧,把她裹住。
她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闻着红糖水淡淡的姜味,忽然觉得眼眶很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期待,下一次疼的时候,桌角会不会又出现一杯温热的茶。
课间,林晓晓凑过来,压低声音:“念鱼,你是不是不舒服?我看你一上午都没动。”
“没事。”苏念鱼直起身,脸色还是白的,但脊背挺得笔直,“有点困。”
“哦……”林晓晓目光落在她手边的保温杯上,“咦,这个杯子不是顾骄阳的吗?他上次也用这个给你带姜茶……”
“我借来喝水。”苏念鱼打断她,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林晓晓眨眨眼,没再追问,但眼神里闪着八卦的光。
苏念鱼低下头,从抽屉里摸出素描本,假装画画。可笔尖悬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
她侧过头,余光瞥见顾骄阳正站在走廊上,和几个男生说话。
他靠在栏杆上,白色校服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侧脸干净,笑容明亮,像一幅少年人的画。
他看起来那么正常。正常到让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多疑了。
也许他真的只是顺手。也许他真的有个会肚子疼的姐姐。也许这一切,真的只是她“想多了”。
苏念鱼收回目光,在素描本的角落,画了一个很小的杯子。杯身上有一竿疏竹。
中午放学,苏念鱼没去食堂。
她坐在座位上,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她得回家换裤子,再躺一会儿。
顾骄阳也没走。他正低头整理书包,动作不紧不慢。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得像凝固的琥珀。
“下午请假吗?”顾骄阳忽然问。
“……请一节。”苏念鱼说。
“好。”他点点头,从包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她桌角,“薄荷糖,提神。下午还有数学测验,别睡过头。”
苏念鱼看着那颗糖,没动。
“顾骄阳。”她开口,声音比窗外的风还轻,“你对我好,是因为可怜我吗?”
顾骄阳整理书包的动作停住了。他转头看她,目光认真,甚至带着一点被冒犯的困惑。
“可怜你什么?”
“可怜我……”苏念鱼顿了顿,指尖掐进掌心,“可怜我冷,可怜我疼,可怜我没有朋友,可怜我家里……”
她说不下去了。她发现自己竟然差点把“父母吵架”说出口。
顾骄阳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走过来,在她前桌的椅子上坐下,面对着她。
他没有靠得很近,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刚好能让她看清他的眼睛。
“苏念鱼,”他说,声音轻而稳,“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可怜。”
“是因为你值得。”
苏念鱼指尖一颤。
“你跳舞的时候,我觉得你值得。你画画的时候,我觉得你值得。你明明疼得脸色发白,还硬撑着说‘没事’的时候……”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看一件珍贵的、易碎的瓷器,“我觉得你更值得。”
苏念鱼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
她应该反驳的。应该说“我不需要你觉得”,应该说“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太干净了。没有怜悯,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的温柔。
像在说:你看,我就是这样的人。你可以怕,可以逃,但我改不了。
“……下午见。”她最终只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然后她站起身,快步走出教室。
顾骄阳没追上来。
他只是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头,把那颗她没拿的薄荷糖,轻轻放进了她抽屉里。
苏念鱼回到家时,家里意外地安静。
父母都在,坐在客厅里,中间隔着一张茶几,气氛不像往常那样剑拔弩张。
鱼音正在剥橘子,苏锦墨在看报纸,两个人没说话,但也没吵架。
苏念鱼打了声招呼,径直回了房间。
她躺在床上,把暖宝宝换了一片新的,蜷缩在被子里。小腹的绞痛缓解了一些,可心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
她摸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顾骄阳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天空的照片,配文:「秋天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个赞。
点完她就后悔了,迅速取消。可她知道,他大概已经看见了。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太轻,轻得连她自己都以为是错觉。
【宿主!她点赞了!虽然取消了,但系统提示已经推送了!】小企鹅的对话框兴奋地跳出来。
“她点赞,是因为她在试探。”蓝祁梦坐在意识空间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光幕里少女蜷缩在床上的身影,“她想看看,我有没有在关注她。她想确认,我的‘值得’,是不是真的。”
【那您要回应吗?】
“不回应。”蓝祁梦淡淡道,“假装没看见。让她猜,让她想,让她在‘他是不是看到了’和‘他是不是没注意’之间反复横跳。”
“人对自己脑补出来的东西,最没有抵抗力。”
【宿主,您真的好可怕……】
“她下午会带着那颗薄荷糖来学校。”蓝祁梦看着光幕里苏念鱼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的动作,唇角微微上扬,“她会把它放在笔袋里,假装是自己带的。但她会时不时看一眼,确认它还在。”
下午第一节课前,苏念鱼回到教室。
她脸色好了一些,唇上涂了一点淡淡的唇膏,遮住了苍白的颜色。
她打开笔袋,准备拿笔时,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那颗薄荷糖。她明明没拿,它却在她的抽屉里。
苏念鱼攥着那颗糖,指尖发颤。
她侧过头,看向顾骄阳。
他正趴在桌上补觉,侧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截干净的额头和微乱的额发。
阳光落在他肩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把那颗糖剥开,放进了嘴里。
薄荷的清凉在舌尖炸开,一路凉到喉咙,却奇异地让她眼眶发热。
她低下头,在素描本的角落,画了一个很小的杯子,杯身上有一竿疏竹。杯子旁边,画了一颗更小的糖,方方正正的,包着透明的糖纸。
画完,她迅速翻过一页,假装什么都没发生。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