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祁梦放下笔,侧耳倾听。
楼下客厅隐约传来顾沉舟沉稳的嗓音,还有沈听澜偶尔插上的带着忧虑的柔和声线。
以及另一道声音,江烬的。
他的声音比三年前低沉了许多,褪去了少年的清冽,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属于成年人的沙哑。
他在说:“我不回去。江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蓝祁梦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楼下客厅灯火通明。
江烬站在沙发旁,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脖颈上那条黑色皮质项圈被高领遮住,只露出一小截边缘。
他背对着楼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拒绝入鞘的刀。
顾沉舟坐在沙发上,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复杂:“小烬,这不是赌气的时候。江氏是你父亲半生心血,现在群龙无首,你回去,是责任,也是机会。”
“机会?”江烬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让蓝祁梦微微挑眉的黏稠的阴郁,“顾叔叔,三年前他把我赶出来的时候,说我是江家的耻辱。现在他快死了,想起我了?”
他转过身,蓝祁梦看清了他的侧脸。
三年过去,他抽条了许多,眉眼长开了,精致得像工笔画里描出来的人物,只是那股子阴湿的气息更深了。
右眼眼尾那颗泪痣在灯光下红得妖异,像一滴永远落不下来的血。
“我哪儿也不去,”他说,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偏执,“我要守着姐姐。她去哪儿,我去哪儿。”
沈听澜叹了口气,目光里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敏锐的忧虑。
他看了看江烬,又看了看楼梯方向,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小烬,你对梦梦,是不是太依赖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江烬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蓝祁梦站在楼梯阴影里,没动。
“沈叔叔,”江烬低下头,声音恢复了温顺,像只被主人质疑了忠诚的大型犬,“姐姐是我唯一的家人。我不依赖她,依赖谁呢?”
他说着,忽然抬起眼,直直地看向楼梯方向。
他知道她在那里。
那双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实质的浓稠的暗色,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井口却燃着一簇簇病态的偏执的火。
“对吧,”他轻声说,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姐姐。”
蓝祁梦没立刻下楼。
她回到书房,把签证材料收进抽屉最深处,动作不紧不慢。
【宿主!你脱离位面的时间是不是快到了?系统检测到你的身体数据开始出现波动,最多还有三个月,你必须完成攻略或者强制脱离!】
“三个月,”蓝祁梦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够了。”
她拉开抽屉,从深处摸出一个小药瓶。瓶身上印着维生素的标签,里面却是系统给的用于平稳脱离位面精神波动的药剂。
她倒出一粒,含进嘴里,苦味在舌尖漫开。
“小可爱,”她在心里唤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准备一份假病历。”
【假病历?!】
“胃癌早期。”蓝祁梦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那株海棠,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要做得真一点,让顾家的私人医生都查不出破绽。”
【宿主!你要装病?!】
“不是装病,”她咽下那颗药,苦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像一条冰冷的蛇,“是收网。”
“九十八分的好感度。”她在心里说,目光落在楼下客厅里那个正仰头望着她窗口的模糊的身影上,“差的是最后那一点‘绝望’。”
“我要让他知道。”她拉上窗帘,隔绝了那道灼热的视线,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我随时会消失。不是不要他,是连‘不要’这个选项,都由不得我。”
变故发生在四月。
蓝祁梦病倒了。
是在体育课上,她跑完八百米,突然弯下腰,呕出一口血。鲜红的血溅在塑胶跑道上,像一朵骤然绽开的残忍的花。
全校哗然。
江烬是从隔壁班的实验课上冲出来的。他撞翻了三个实验台,烧杯碎了一地,他却连看都没看。
他跑到操场时,蓝祁梦正被校医扶着,脸色苍白,唇边还挂着一丝血迹。
她抬眼,看见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温柔,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让人心碎的轻松。
“江烬。”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被风吹散,“别过来,会吓到你。”
江烬僵在原地。
他看着她唇边那抹红,瞳孔剧烈地颤抖着,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比她的还要白,整个人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破碎的瓷像。
“姐姐。”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跪在她面前,手指颤抖着去擦她唇边的血。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剧烈的颤抖,越擦,血晕得越开,像一幅被毁掉的画。
“假的。”他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一片即将碎裂的玻璃,“姐姐,这是假的,对不对?你骗我的,你又在骗我。”
蓝祁梦没回答。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然后,她把手腕上那条极细的从不离身的银色链子,解了下来。
那是三年前,他锁链的配套物。她一直戴着,却从不让他碰。
她把链子放进他掌心,轻轻合上他的手指。
“收好,”她说,声音低低的,像在交代后事,“以后,别戴项圈了。戴这个。”
江烬浑身一颤。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条冰凉的带着她体温的银链,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猛地抬头,眼底的绝望与疯狂交织成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墨。
“不。”他摇头,眼泪甩出一道道弧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我不换,我不换!姐姐,你把项圈给我,你把你自己给我,你别走。”
他扑过去,想要抱住她,却被校医和赶来的老师拦住。
“江烬!冷静点!”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混乱中,蓝祁梦被抬上了担架。
她侧过头,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江烬,他正拼命挣扎,像一头被拖进屠宰场的幼兽,眼睛却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实质的浓稠的恨与绝望。
那眼神在说。
你骗我。
你说过不扔下我的。
你又骗我。
蓝祁梦闭上眼,在救护车的鸣笛声中,沉沉睡去。
嘴角还弯着那个好看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