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够了,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目光落在蓝祁梦身后的沈砚身上,意味深长:“这就是你那个……书童?生得倒是俊。”
蓝祁梦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恰好挡住萧承稷打量沈砚的视线:“殿下说笑了,他粗笨,怕污了殿下的眼。”
“是吗?”萧承稷笑了笑,没再追问。
国子监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
这里聚集着天下最顶尖的举子,内阁首辅的孙女、兵部尚书的侄女,个个眼高于顶。蓝祁梦的粗布衣裳在这里像一块格格不入的补丁。
第一日上课,教习讲的是《资治通鉴》。下课后,兵部尚书的侄女周婉故意撞翻她的书案,墨汁泼了她一身。
“哟,对不住,”周婉掩着嘴笑,眼底全是轻蔑,“乡下人没见过世面。”
周围响起几声轻笑。
蓝祁梦低头看着衣襟上的墨渍,没说话。她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捡散落的纸张,动作不紧不慢。
沈砚从门外走进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泛白,却没有冲进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蓝祁梦把最后一张纸叠好,站起身,朝周婉微微颔首:“周同窗,你的簪子歪了。”
然后她转身,拉着沈砚的手腕,径直往外走。
回舍的路上,沈砚红着眼眶,声音发颤:“……你就这么忍了?”
“不忍怎么办?”蓝祁梦在太液池边停下,看着水面上的枯荷,“她爹是兵部尚书。现在跟她翻脸,是拿鸡蛋碰石头。”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着沈砚气得发抖的肩膀,忽然伸手,指尖擦过他眼尾的湿意:“急什么。石头再高,也有风化的一天。”
沈砚看着她,眼底的泪慢慢干了,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暗色。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却悄悄攥紧了她的袖口。
变故发生在冬至那夜。
蓝祁梦在藏书阁查到深夜,回舍时,沈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迎上来:“今日冬至,监里发的,我加了红糖。”
蓝祁梦接过碗,却没吃。她舀起一颗,在鼻尖嗅了嗅,目光忽然一冷。
“谁送来的?”
“……厨房统一发的,”沈砚被她问得一愣,“怎么了?”
蓝祁梦把碗递回给他,声音平平的:“尝尝。”
沈砚不明所以,但还是低头咬了一口。汤圆皮薄馅甜,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才问:“……有问题吗?”
蓝祁梦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的脸。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沈砚忽然捂住肚子,脸色瞬间惨白,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他弯下腰,手指死死抠着桌沿:“……疼……”
“砒霜,”蓝祁梦的声音冷得像冰,她一把扶住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他嘴里,“含着,别咽。”
沈砚疼得说不出话,却乖乖含着药丸,额头抵在她肩膀上,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蓝祁梦半扶半抱地把他弄到床上,转身就要往外走。
“……别走,”沈砚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捏碎,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蓝祁梦……别丢下我……”
“我去找大夫。”
“……不,”沈砚摇头,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却固执地不肯松手,“你去了……就不回来了……”
蓝祁梦看着他,眼底的冰冷裂了一丝。
她忽然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声音低得像在哄孩子:“我不走。你死不了,这药丸能吊住你的命。我现在去叫大夫,半刻钟就回来。你若是松手,我明日就送你回桃花村。”
沈砚浑身一颤,手指慢慢松开了。
大夫诊过脉后道:“幸好吃得少,又及时服了解毒丸。再晚半刻钟,大罗金仙也难救。”
蓝祁梦站在床边,看着沈砚惨白的脸,没说话。
沈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你回来了……”
“我说了会回来,”蓝祁梦坐在床边,用湿帕子擦他额头的冷汗,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不信我?”
“……信,”沈砚闭上眼,嘴角弯了弯,像只终于得到安抚的猫,“你说什么……我都信……”
蓝祁梦看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帕子边缘。
“为什么吃?”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让你尝,你就尝?那碗里是砒霜。我要是故意让你试毒呢?”
沈砚睁开眼,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温柔:“……那就试啊。”
他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的命……比我金贵……我替你去死……是应该的……”
蓝祁梦僵住了。
她看着他眼底的坦然,像在看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爱,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献祭。
她缓缓直起身,把帕子扔进水盆里,转身走到窗边。窗外飘着雪,落在太液池上,悄无声息。
“睡吧,”她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却不再那么冷,“明日还有一箱书要抄。”
“……好。”
下毒的事查到最后,落在了周婉的一个丫鬟身上。丫鬟被杖毙,周婉被罚闭门思过三月。
蓝祁梦没有追究。
她只是在一个雪后初晴的午后,去了一趟太女的别院。
萧承稷正在亭子里煮茶:“蓝解元是来告状的?”
“不是,”蓝祁梦跪坐在蒲团上,接过茶盏,“学生是来谢殿下的。那丫鬟杖毙得很快,快得像是有人急着灭口。学生知道,是殿下替学生出了气。”
萧承稷挑了挑眉,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蓝祁梦,你到底是聪明,还是太聪明?”
蓝祁梦直视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学生只是殿下的一枚棋子。棋子聪明些,殿下用起来才顺手。”
萧承稷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她倾身过来,声音压低:“等本宫登基,你要什么,本宫给你什么。”
“学生只想……为天下男子求一条读书的路。”
“就这?”
“就这。”
萧承稷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蓝祁梦身体一僵,却没有挣开。
“本宫答应你,”萧承稷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占有欲,“待本宫登基,开男监,许男子读书。而你……要做本宫的刀,本宫的眼,本宫的人。”
蓝祁梦靠在她怀里,眼底一片冰冷的清醒:“学生……遵旨。”
回舍的路上,沈砚站在雪地里等她。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斗篷,脸色还有些苍白。看见她从太女别院的方向回来,他的目光暗了暗,却没有问,只是迎上来,把一只暖手炉塞进她怀里:“……冷。”
蓝祁梦接过暖炉,触手温热。她看着沈砚冻得发紫的嘴唇,忽然问:“等多久了?”
“不久,”沈砚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你去哪儿了?”
“太女那儿,”蓝祁梦面不改色,“谈条件。”
沈砚的手指攥紧了斗篷边缘:“……什么条件?”
“她登基后,开男监,许男子读书,”蓝祁梦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他,“沈砚,你不是一直想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底下吗?我给你求来了。”
沈砚愣住了。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融成细小的水珠。他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却不是因为欢喜。
“……你呢?”他声音发颤,“你求来了我的路……你自己呢?她……她是不是要你……”
“要什么?”蓝祁梦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沈砚,你以为我是什么干净的人?从桃花村到这国子监,我每一步都是算计。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清白名声。我要的,是站到最高处。”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谁挡我,我就踩着谁上去。包括你,也包括我自己。”
沈砚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忽然上前一步,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算计谁……我只在乎……你有没有受伤……”
蓝祁梦僵在他怀里。
他的怀抱很瘦,带着药香和雪的气息,却烫得惊人。
“蓝祁梦,”他在她头顶喃喃,像在说一个誓言,“等男监开了……我去读书……我帮你……我帮你爬到最高处……谁挡你……我就杀谁……”
蓝祁梦垂下眼,看着雪地上的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
她缓缓抬起手,回抱住了他。
很轻,很短暂,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转瞬就化了。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她低声说,声音被风雪揉碎,“别反悔。”
“不反悔。”4
本来想看一章就睡,结果还是不够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