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祁梦挽着萧烬的手臂缓步入席,目光飞快扫过榭台四角暗处,将所有暗藏的机位、人影尽收眼底,唇角温顺笑意始终未变。
“铡刀先生,沈小姐。”汪世襄端坐主位,金丝眼镜后的双眼眯起,笑容慈祥温润,眼底却藏着沉沉算计,“苏州不比上海,夜风寒凉,老夫备了暖锅,二位不妨尝尝本地风味。”
铜锅汤底咕嘟翻滚,红白食材交错,热气氤氲朦胧。
蓝祁梦余光微扫,清晰看见汪世襄右侧保镖腰间鼓胀,暗藏枪械;左侧保镖始终垂首敛目,右手常年藏在桌下,从未显露,戒备森严。
“汪特使费心。”萧烬从容入座,姿态慵懒散漫,气场却压满全场,像一头踏入羊圈的孤狼,冷眼俯瞰周遭蝼蚁。
酒过三巡,宴席气氛愈发虚伪融洽。
汪世襄的目光忽然落定在蓝祁梦鬓边,久久停留,笑意深意莫测:“沈小姐这支簪子,样式别致,甚是好看。”
“大人赏赐的。”蓝祁梦抬手轻拂鎏金簪,指尖悄然按动花蕊机关,动作细微无人察觉。
“哦?”汪世襄推了推鼻梁金丝镜,语气带着试探,“老夫依稀记得,这簪子的样式,像极了三年前百乐门的一位故人。”
话音落下,榭台内的空气骤然凝滞,暗流汹涌。
蓝祁梦抬眸,坦然与他对视。眼前老者眉眼慈善,言语温和,眼底却藏着淬入骨髓的毒针,步步设套。
“故人?”她眨了眨眼,一脸纯粹天真,“不知特使说的是哪位?”
“沈青鸾。”汪世襄缓缓吐出三字,像吐出一块积压多年的残骨,“铡刀先生的旧人。沈小姐眉眼身姿,与她足足有七分相像。”
萧烬握着酒杯的指尖微顿,面上却波澜不惊,依旧慢条斯理涮着锅中羊肉,眼皮未曾抬起半分:“汪特使记性倒是极好。”
“老夫年岁渐长,最念旧事。”汪世襄轻轻叹气,目光依旧死死钉在蓝祁梦身上,不肯移开,“当年青鸾姑娘,也曾在这苏州河畔,为铡刀先生一曲轻唱《夜莺曲》,惊艳全场。只可惜……”
他话锋一转,端起酒杯,语气惋惜假意:“红颜薄命。”
蓝祁梦静静看着他惺惺作态的模样,忽然轻笑出声。
“特使说得极是。”她抬手举杯,遥遥一敬,语气温软,却字字藏锋,“夜莺向来命薄,所以才要寻一处结实的牢笼栖身。”
她侧头望向身侧的萧烬,眼波流转,缱绻又狡黠:“大人为我筑的这笼子,够结实吗?”
萧烬抬眸,深邃黑眸与她遥遥对视,眼底情绪晦暗难辨。片刻,他忽然伸手,稳稳握住她持杯的手。
“结不结实,”他将她用过的酒杯凑至唇边,就着她触碰过的位置,一饮而尽,动作占有欲极强,“得看笼中鸟,乖不乖。”
汪世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慈祥笑容下,飞快掠过一抹阴鸷杀意。
宴散之时,夜色已深,晚风浸凉。
萧烬被汪世襄单独请去书房议事,蓝祁梦被引至偏厅歇息品茶。
偌大厅堂空旷清冷,只留一名丫鬟垂立角落,气息轻浅,死寂得不像活人。
蓝祁梦端坐椅上,指尖轻敲扶手,节奏规律,暗自思忖全局。
【宿主!】小企鹅声音骤然发紧,【书房方向传来打斗声!还有枪声!萧烬他动手了!】
“我知道。”蓝祁梦心底平静应答,无半分意外。
她缓缓起身,移步窗前。窗外便是沉沉苏州河,水面漂浮着零星河灯,微光摇曳,在漆黑河面之上,像点点游荡的鬼火 。
身后,极轻的脚步声穿透寂静,悄然逼近。
蓝祁梦未曾回头,抬手取下鬓边鎏金簪,指尖轻转,簪身在月下划过一道细碎寒光。
“沈小姐倒是好雅兴。”汪世襄的声音从阴影深处缓缓传出,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夜深露重,为何还不安歇?”
“大人不在身侧,莺时睡不着。”蓝祁梦旋身转身,眉眼温顺,笑意乖巧无害。
汪世襄从阴影中缓步走出,身后紧随两名持枪保镖。
他掌心把玩着一把小巧左轮手枪,枪口若有若无,始终对准蓝祁梦的心口。
“沈小姐。”他轻叹一声,语气仿若长辈规劝迷途晚辈,“铡刀是彻头彻尾的疯子,你跟着他,终究落不得好下场。不如,归顺老夫?”
蓝祁梦微微眨眼,故作疑惑:“特使何出此言?”
“三年前的沈青鸾,便是最好的例子。”汪世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她倾心追随铡刀,最后呢?被他亲手沉于苏州江底,尸骨无存。你与她这般相像,就不怕重蹈覆辙?”
蓝祁梦垂落眼眸,指尖细细摩挲簪身纹路,看似温顺,心底早已清明全局。
“特使的意思是,”她缓缓抬眸,声线轻如薄雾,“是大人亲手杀了青鸾姑娘?”
“不然还能有谁?”汪世襄逼近两步,语气笃定狠戾,“他为向日军表忠心,亲手处决挚爱。这般凉薄狠绝之人,值得你托付?”
蓝祁梦忽然笑了。笑意极淡,极轻,却透着一股彻骨寒凉的疯意,令人毛骨悚然。
“特使,您说错了。”她眼底温顺假象彻底碎裂,褪去所有柔软乖巧,只剩冰冷通透。
“他不是为向皇军表忠心。”蓝祁梦上前一步,黑裙裙摆轻扫地面,如黑云漫过青石,“他是向他自己表忠心。”
“若青鸾姑娘当真身有嫌疑,他杀她是公事公办。可若她从头到尾,皆是清白呢?”
汪世襄脸色骤然一变,眼底惊疑骤起:“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蓝祁梦再近半步,两人咫尺相对,她俯身贴在汪世襄耳畔,声音轻得只有二人可闻,字字诛心,“真正藏在暗处、蛰伏数年的夜莺,从来不是沈青鸾。”
“是您,汪特使。”
汪世襄瞳孔骤然缩成一点!
惊惧、杀意、慌乱瞬间席卷眼底,他猛地后撤,抬手便要扣动扳机!
“砰!”
震耳的枪声率先划破夜色,却并非来自他的枪口。
一枚子弹穿空而来,精准击穿汪世襄胸口。猩红血花骤然炸开,刺目滚烫。
汪世襄瞪大双眼,难以置信低头望向心口弹孔,垂死挣扎着转头,望向漆黑的河对岸。
柳树之下,萧烬孑然立在夜风里,手中枪口余烟未散,黑色长风衣被晚风猎猎扬起,孤冷又强势。
蓝祁梦静静立在原地,分毫未动。
她看着汪世襄轰然倒地,看着两名保镖仓皇拔枪反扑,又看着对岸暗处数道黑影飞掠而下,瞬间将保镖制服按倒,干净利落。
萧烬踏着夜色缓步走来,军靴踩过石板上温热血迹,发出细碎轻响,一步步逼近。
他在蓝祁梦身前站定,垂眸凝望着她,眼底情绪晦暗难测。
“方才为何不动手?”他低声发问。
“大人已然出手,”蓝祁梦抬眸望他,眉眼弯弯,笑得坦荡温柔,“莺时怎敢抢大人的风头?”
萧烬深深盯着她,忽然伸手攥住她握簪的手腕,微微用力。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簪蕊细针弹出,幽蓝毒光在月色下凛冽刺骨。
“淬了毒。”他一语道破,语气平淡,“你早就打算亲手杀他。”
“是。”蓝祁梦坦然承认,毫无遮掩。
“为何?”
“因为他话多聒噪。”她微微歪头,眼神纯粹又疯狂,“更因为,他不配辱没大人。”
萧烬眸色骤然微动,心底尘封多年的情绪,悄然松动。
“他妄言大人杀青鸾姑娘是为求忠心,”蓝祁梦抬手,指尖轻轻抵在他心口,感受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可莺时知晓,大人从来不是趋炎附势、谄媚求存之人。”
她微微凑近,鼻尖几乎相抵,声线轻得像一缕易碎云烟:“大人杀人,从来不为忠心、不为局势、不为世人眼光。只为高兴。”
萧烬浑身猛地一僵。
心底积压三年的郁结、无人读懂的偏执、世人误解的冤屈,在此刻,被眼前少女一语道破。
眼底暗沉黑雾疯狂翻涌,如同暴雨将至的深海。良久,他低低笑出声,笑声穿透晚风,孤寂又癫狂,如同夜枭泣于坟前。
“沈莺时。”他伸手将她狠狠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极致的餍足与释然,“果然,只有你懂我。”
蓝祁梦温顺依偎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冷冽的消毒水味,混着新鲜淡淡的血腥气。
她轻轻闭眼,唇角扬起一抹隐秘的弧度。
懂他?从来不是。
只是这世间唯有她清楚,疯子与疯子之间,从不需要虚伪谎言,只需看透彼此骨子里的偏执与黑暗。
【宿主!萧烬好感度刷新!直接爆涨!!从39到85跨越度也太大了吧?
!】
【萧烬好感度:85】
【好感状态:彻底动容、全然偏爱、极致信任、执念深陷】
小企鹅在识海里缩成一团,怯怯出声。
蓝祁梦心底轻笑。才八十五。还差最后一步。
差一步,让他心甘情愿,卸下所有防备,亲手把软肋与脖颈,尽数送到她的刀刃之下。
萧烬松开怀抱,转身迈步走向暗处,低沉声音随风漫来:“即刻回上海。”
“是,大人。”
蓝祁梦抬步跟上,高跟鞋轻轻碾过地上尚未冷却的血迹,黑色旗袍扫过满地猩红,宛如一朵自地狱血泥中破土绽放的花。
河面河灯依旧摇曳漂流,点点微光,恰似无数无处归乡的孤魂。
她清楚知晓,苏州刺杀落幕,不过是序幕终章。
真正的战场,从来都是十里洋场的上海公馆。
萧烬心底深埋三年的那只死鸟,终于到了该被彻底挖出来、碾碎骨头的时候。3
真的太上头了,完全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