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懋饭店的旋转餐厅,今夜不对外。
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像一座倒悬的冰晶森林,将满堂照得恍如白昼。窗外是黄浦江的夜色,渡轮的汽笛声偶尔穿透玻璃,被厅内的管弦乐碾碎成微不足道的背景音。
蓝祁梦挽着萧烬的手臂进门时,满场的谈笑声静了一瞬。
她穿了那身黑旗袍,浓黑如墨的缎面上,暗金线绣的夜莺从领口蜿蜒至腰际,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一群随时准备振翅啄食的活物。
鬓边只簪了那支鎏金簪子,花蕊里的针被发丝巧妙掩住,露出的夜莺花瓣却与衣上的纹样遥相呼应。
萧烬一身纯黑西装,领带是暗酒红色,像一道凝固的血痕。他的手搭在她腰侧,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烙在皮肤上,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宣示主权般的占有欲。
“铡刀先生,”一个穿藏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迎上来,笑容满面,眼底却精光内敛,“这位就是沈小姐?百乐门的夜莺,果然……名不虚传。”
蓝祁梦微微颔首,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汪特使过奖,莺时不过是只会唱歌的雀儿。”
汪精卫政府新任清乡委员会特使,汪世襄。五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眼角堆起细纹,像一位慈祥的大学教授。
可蓝祁梦注意到,他右手食指第二节有层厚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
“雀儿?”汪世襄大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萧烬,“铡刀先生养的雀儿,怕是会啄人的。”
萧烬淡淡一笑,笑意未达眼底:“汪特使说笑了。请。”
入座时,蓝祁梦察觉到了那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曼丽坐在斜对面,一身猩红露背洋装,像一团烧得过旺的火。她身侧是日军驻沪宪兵队的佐藤少佐,正低头与她说着什么。
曼丽的目光却越过桌面,死死钉在蓝祁梦身上,像淬了毒的针。”
蓝祁梦没看她,只是微微侧首,在萧烬耳边轻声道:“大人,那位佐藤少佐,似乎对曼丽小姐的项链很感兴趣。”
萧烬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唇角微勾:“怎么?”
“项链坠子是朵樱花,”蓝祁梦用银匙搅动着面前的罗宋汤,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可樱花不该在秋天开。佐藤少佐看的不是花,是花下面藏的东西。”
萧烬眸色微动,没应声,只是伸手覆上她放在桌面的手,指尖在她腕间轻轻一按。
那是警告,也是试探。
蓝祁梦垂下眼眸,笑得温顺。
侍者开始上菜。法式焗蜗牛,俄式红菜汤,上海本帮的冰糖肘子,菜式混杂相融,像这桌上三教九流的人心,各怀鬼胎,暗流涌动。
酒过三巡,汪世襄忽然放下刀叉,用白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直直落在蓝祁梦身上。
“沈小姐,”他笑得慈祥温和,眼底却藏着算计,“老夫在南京就听说,百乐门有只夜莺,会唱一首极特别的曲子。叫什么来着……”
“《夜莺曲》。”曼丽忽然插嘴,红唇弯起一抹恶意满满的弧度,“可惜那曲子后半段失传了,沈小姐怕是只会半首吧?”
满桌目光瞬间聚拢而来,看戏般落在蓝祁梦身上。
蓝祁梦抬眸,淡淡扫了曼丽一眼,眼神清淡疏离,仿若在看一只聒噪无知的飞鸟。
“曼丽小姐说得是,”她声音软糯柔和,指尖轻轻抚过鬓边鎏金簪子,“不过莺时最近……恰好补全了后半段。”
“哦?”汪世襄眼睛一亮,兴致盎然,“那今日可否让老夫开开耳界?”
萧烬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牛排,刀锋划过瓷盘,发出一声极轻的锐响。
他未抬眼眸,语气平淡笃定:“汪特使想听,莺时便唱。”
蓝祁梦缓缓起身,裙摆轻轻拂过椅腿,像一朵无声移动的黑云。
厅角立着一架漆光锃亮的三角钢琴,她无需任何人伴奏,轻轻清嗓,侧身而立。
空灵的前奏由她轻声哼出,软糯的法文歌词溢出唇间,比往日更哑三分,像砂纸磨过丝绸,裹挟着破碎又妩媚的风情。
唱至前半段副歌,她目光轻扫全场,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汪世襄闭目浅笑,看似沉醉;佐藤少佐端杯的手微微凝滞,暗藏审视;曼丽面色阴沉,眼底妒意翻涌。
随即,她唱响了无人知晓的后半段。
调子婉转悠扬,法文发音优雅温柔,可音节起伏的缝隙里,藏着只有地下党员能读懂的隐秘暗号:夜莺未死,巢穴已毁,勿近百乐门。
不远处走廊里,一个端盘侍者身形微顿,转瞬便收敛异样,悄无声息退入阴影之中。
这细微动静,尽数落入蓝祁梦眼底,她唇角弧度分毫未改。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全场骤然寂静。
片刻后,汪世襄猛然睁眼,放声拊掌:“好!极好!铡刀先生,你这只夜莺,可比南京大戏院的头牌名角还要绝妙!”
萧烬缓缓放下刀叉,抬眸望向立在不远处的蓝祁梦。
那双眼眸深邃幽暗,如终年无光的枯井,井底沉淀着数不尽的冰冷与尸骨。
“过来。”他开口,语调平淡无波。
蓝祁梦款款归座,刚落坐,萧烬忽然抬手,拇指轻轻擦过她唇角,拭去一点并不存在的口红痕迹。
动作温柔细腻,如同对待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谁教你的后半段?”他压低声音,气息只萦绕在两人之间。
蓝祁梦眨了眨眼,眼底一片纯粹天真:“大人忘了?前夜在公馆,大人弹的《夜莺曲》走调极甚,莺时听得多了,便自己试着补上了残缺的后半段。”
萧烬深深凝望着她,指腹在她柔软的唇上短暂停留。“是吗。”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萧烬好感度:39】
【好感状态:试探动容、心生好奇、戒备松动】
汪世襄此刻举杯起身,笑意盎然:“来,为这一曲绝美的《夜莺曲》,老夫敬沈小姐一杯!”
侍者快步上前,将一杯琥珀色的红酒放在蓝祁梦面前。酒液澄澈温润,在水晶杯中静静流淌,像凝固的蜜糖,诱人沉醉。
蓝祁梦清晰看见,萧烬的瞳孔在触及这杯酒的瞬间,微不可察地骤然收缩。
他知道。
他清清楚楚知晓,这杯酒里藏着致命玄机。
识海里,小企鹅的声音急促慌张地响起:【宿主!酒里有问题!是慢性毒!】
“我知道。”蓝祁梦在心底平静回应。
下一瞬,她抬手端起酒杯,指尖轻转冰凉杯壁,仰头一饮而尽。
醇厚的酒精裹挟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滑入喉咙,辛辣口感完美掩盖了毒药的诡异气息。
入腹刹那,细微的灼烧感从胃底蔓延开来,顺着血脉缓缓游走全身。
蓝祁梦放下空杯,面色坦荡平静,甚至微微倾身,朝汪世襄亮了亮杯底:“谢特使赏酒。”
汪世襄大笑,目光却死死落在她脸上,细细搜寻着中毒的破绽。
萧烬端坐一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锋利的餐刀,幽深目光牢牢锁在那只空酒杯上,神色晦暗难辨。
宴席间的虚伪热闹再度复苏。
曼丽借口离席,起身途经蓝祁梦身侧时,高跟鞋刻意在地毯上一顿,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敌意昭然若揭。
蓝祁梦全然无视,伸手去取桌上的香槟,桌布下的指尖悄然按上大腿内侧穴位。
发间簪针不便动用,她便借着低头抿酒的动作,用力掐住足三里穴,暗自运功,将游走全身的毒性硬生生逼至四肢末梢。
细密冷汗悄然浸透额角,被她不动声色完美遮掩。
“不舒服?”萧烬忽然出声,微凉的掌心直接覆上她的额头。
“有点闷。”蓝祁梦顺势轻轻靠在他肩头,声线细软如猫,惹人怜惜,“大人,莺时想去走廊透透气。”
萧烬垂眸,目光掠过她泛白的唇色、微凉的肌肤,眼底情绪复杂难辨。“去吧。”
洗手间位于走廊尽头。
蓝祁梦推门而入,反手落锁。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哗哗冷水冲刷着瓷盆。
抬眸望向镜面,镜中人脸色苍白,唇色却异常嫣红妖艳,透着一股诡异的美感。
她抬起右手,指尖肌肤已然泛起淡淡的青紫,是毒性淤积的痕迹。
“好毒的算计。”她低笑一声,抬手取下鬓边鎏金簪子,弹出花蕊细针,在温热的烛火上快速炙烤消毒。
褪去蕾丝手套,她将锋利针尖精准刺入指尖。
乌黑的毒血缓缓涌出,一滴、两滴、三滴,落在洁白瓷盆里,如墨落白雪,触目惊心。
直到指尖血色恢复赤红,她才收手,将簪针归位、重新绾好发丝,又拿出口红细细补满唇色,遮住了唇瓣淡淡的紫青。
整理妥当推门而出,刚走两步,便撞上一道艳丽人影。
曼丽斜靠在走廊墙壁上,指尖夹着一支香烟,猩红火光在幽暗走廊里明明灭灭。
她抬眼看向蓝祁梦,红唇勾起一抹恶毒笑意:“沈小姐脸色这般差?怕是身子不适吧?”
“托曼丽小姐的福,”蓝祁梦笑意清淡,从容淡然,“酒喝多了些许,有些上头罢了。”
“是吗?”曼丽吐出一口白雾,烟雾尽数喷在她脸上,“我劝沈小姐少贪杯。汪特使的酒,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消受的。”
蓝祁梦抬眸,淡淡睨她一眼。目光清浅凛冽,如薄刃轻划咽喉,压迫感十足。
“多谢提醒。不过莺时酒量尚可。倒是曼丽小姐,”
她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拂去曼丽肩头一缕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无声的威慑:“烟抽多了伤嗓。大人素来不喜欢嗓子沙哑的女人。”
曼丽脸色瞬间铁青,怒意翻涌。
蓝祁梦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向宴会厅,黑裙裙摆扫过地毯,无声无息,气场凛然。2
作者大大,这章好精彩,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