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宅。
蓝祁梦的手指划过一排排衣裙,最终停在最左侧那件白色连衣裙上。
素白,无饰,领口一圈细细的蕾丝边。像是丧服,又像是某种诱饵。
“就它了。”
小企鹅从她肩头探出头:【宿主,您确定要穿这个?白色不耐脏,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您待会儿要淋雨。】
蓝祁梦将裙子取下来,对着镜子比了比,镜中映出她唇角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要的就是不耐脏。”
她将裙子搭在臂弯,转身看向窗外。天色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墨,远处的云层里偶尔闪过一丝电光。
“云玺锦现在在哪?”
【系统检测到:目标正在从云氏集团返回云宅,预计二十分钟后经过滨江路。】
“二十分钟。”她垂眸看了眼腕表,“够了。”
“今晚几点下雨?”
【十一点十五分,雷阵雨,持续时间约四十分钟。】
蓝祁梦“嗯”了一声,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黑伞,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小可爱,”她走到窗边,指尖在窗台上敲了敲,“把我今晚从后花园翻墙出去的监控,处理干净。”
【收到。但宿主,您到底要做什么?】
蓝祁梦没答,只是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扬起。她望着远处滨江路的方向,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钓鱼。”
“总得先撒饵。”
*
雨来得比预报早了五分钟。
先是零星几滴,砸在柏油路面上,晕开深色的圆斑。紧接着,风骤然大了起来,卷着豆大的雨珠倾盆而下,将整个世界浇成一片朦胧的水幕。
蓝祁梦站在滨江路的梧桐树下,没有躲。
白裙很快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线。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流过苍白的脸颊,像泪。她微微仰起头,任由雨水冲刷,唇角却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来了。
远处,两道车灯刺破雨幕。
黑色的迈巴赫在雨夜里匀速行驶,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阳眯着眼,努力辨认前方的路况:“云总,前面路边好像,站着个人?”
云玺锦从文件中抬起头。
雨刷器左右摆动,将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一次次刮开。就在那短暂的清晰间隙里,他看见路旁的梧桐树下,立着一道白色的影子。
没有伞,没有躲雨,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是一株被雨打蔫了的植物,又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云玺锦的目光在那道影子上停留了两秒。
“停车。”
*
刘阳撑着伞跑过去,看清人脸时吓了一跳:“小姐?!”
蓝祁梦缓缓抬眼,睫毛上挂着水珠,视线越过刘阳,落在那辆黑色迈巴赫的后车窗上。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云玺锦轮廓分明的侧脸,金边眼镜后的眼睛在雨夜里看不真切。
“上车。”
声音隔着雨幕传来,清冷依旧。
蓝祁梦没动,只是轻轻吸了吸鼻子,然后打了一个很轻的喷嚏。
刘阳急了:“小姐,快上车吧,这雨太大了!”
她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拢了拢湿透的裙摆,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风雨。车内很暖,暖气开得很足,却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云玺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白色的裙子早已湿透,变成半透明的颜色,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锁骨。乌黑的头发滴着水,发尾的水珠一颗颗砸在真皮座椅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整个人都在滴水,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独唇色被雨水浸得嫣红。
云玺锦皱了皱眉,扯过一条干净的毛巾扔给她。
“擦擦。”
蓝祁梦接住毛巾,却没急着擦,而是抬眼看向他,声音带着一点鼻音,软糯得像是撒娇:“哥,你离我远点。”
她往车门边缩了缩,抱紧自己的手臂:“我身上寒气重,别传染给你。”
话音刚落,又是一个喷嚏,比刚才更轻,像是小猫在哼。
云玺锦没说话,伸手从后座拿过一条羊绒毯子,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毯子很大,带着一股淡淡的雪松香,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蓝祁梦从毯子里露出半张脸,鼻尖被冻得发红,眼睛却弯了弯:“谢谢哥哥。”
她的目光落在云玺锦手边那杯还没喝完的咖啡上。
“哥,”她伸出一只还沾着水珠的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杯壁,“我可以喝一口吗?”
云玺锦顺着她的手指看向那杯咖啡。美式,已经凉了,杯沿上还有他刚才喝过的痕迹。
“我太冷了,”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就一口,暖暖身子。”
云玺锦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灯下像是盛着一汪水,澄澈,无辜,却又深不见底。他忽然想起下午收到的调查报告,云清衡,云家独女,骄纵任性,为了一个男人和家里决裂,绝食三天。
可眼前这个人。
“喝吧。”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
蓝祁梦笑了,端起杯子就凑到唇边。她的唇形很好看,唇珠饱满,沾了雨水后泛着水光。她就着那个位置,就着他喝过的杯沿,小口小口地啜饮。
刘阳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手一抖,车子差点打滑。
云总有洁癖。重度洁癖。别说共用餐具,就连别人碰过他的文件都要消毒。
可此刻,云玺锦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女孩喝他的咖啡,镜片后的眼睛晦暗不明。
蓝祁梦喝完最后一口,将杯子放回原处,舌尖不经意地舔去下唇残留的水渍。那动作很快,却让云玺锦的目光在她唇上多停了一秒。
“好喝吗?”他问,嗓音有些哑。
“苦的。”蓝祁梦皱了皱鼻子,像是不太满意,却又补充道,“但是哥哥喝过的,就不苦了。”
云玺锦没接话,只是移开了视线,重新拿起平板电脑。可屏幕亮了半天,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车内安静下来,只剩下雨点敲打车窗的声响,和暖气出风口轻微的嗡鸣。
蓝祁梦裹在毯子里,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毯子很暖,咖啡的苦味还在舌尖残留,混着车内那股清冽的雪松香,催得人昏昏欲睡。
她的头终于支撑不住,歪向一边,轻轻靠在了云玺锦的肩膀上。
云玺锦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原本想推开她,或者至少往旁边挪一挪。可低头看见她紧闭的眼睫,看见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看见她无意识地往他这边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暖源的猫。
他最终没动。
刘阳从后视镜里偷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云玺锦抬眼,从镜子里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刘阳立刻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专心开车。
云玺锦收回视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肩头的女孩身上。
她靠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而是一种很淡的、清甜的气息,像是雨后的白茶花,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微微蹙眉,再仔细嗅了嗅,那丝血腥味却又消失了,只剩下那股清甜的茶香,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云玺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孤儿院的某个雨夜,也曾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那时候,有个女孩隔着铁栅栏递给他半块面包,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珠混着雨水往下淌。她说:“你吃吧,我不饿。”
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他记不清了。
云玺锦垂下眼,看着肩头沉睡的蓝祁梦,忽然伸手,将她往怀里揽了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车窗外的雨还在下,可车内却像是隔绝出了另一个世界。
“开慢点。”他低声说。
刘阳“哎”了一声,悄悄把车速降了下来。
云玺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肩头的重量很真实,那股清甜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他想起一些久远到几乎模糊的画面。
如果眼前这个人,真的是他记忆中那个递面包的女孩。
那她今晚这场雨,是演给他看的,还是演给命运的?
他没再想下去。
只是揽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