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裴瑾执拖着一个简单的黑色行李箱,站在了时温的公寓门前。
这里是市中心一处闹中取静的高级公寓,顶层复式,安保森严。林姐将门卡和一份注意事项清单塞给他时,语气难得地透出恳求:“瑾执,小温看着冷,其实心很软。他只是……被困住了。你多费心。”
裴瑾执刷卡,入户电梯无声上行。门开,映入眼帘的是极简主义的灰白色调空间,宽敞、整洁,也冷清得不像是有人长居于此。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香薰味,但掩盖不住某种空旷的寂寥。
时温正坐在客厅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背对着门。他穿着柔软的米色家居服,身形在宽大的沙发里显得有些单薄,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半天没有翻页。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午后阳光铺满半间客厅,将他笼在一层薄金里,也照得他皮肤近乎透明。
听到动静,时温转过头来。
没有了摄影棚的强光和妆容,他看起来更清减,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种惊心动魄的美并未减弱,反而因这份易碎感而更具冲击力。他的目光落在裴瑾执身上,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疏离。
“林姐都安排好了。”时温先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你的房间在二楼东侧,客用盥洗室在走廊尽头。公共区域你可以随意使用,但晚上十点后,希望保持安静。”
他说得像是在交代酒店注意事项。
“明白。”裴瑾执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他注意到客厅一角立着一架三角钢琴,琴盖上没有一丝灰尘,却也没有打开的迹象。旁边书架上的书排列得一丝不苟,大多是剧本和专业著作。
时温看着他放下行李,没有帮忙的意思,也没有客套的寒暄。“冰箱里有食材,你可以自便。我不习惯与人共餐。”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请不要随意进入我的卧室和工作间。”
“好。”裴瑾执的回答依旧简短。
最初的几天,两人像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裴瑾执严格遵守着时温划定的界限:他会在时温起床前做好简单的早餐(通常是温在锅里的粥或三明治),然后去健身房或处理自己的工作;下午时温通常在书房或影音室,裴瑾执就安静地在客厅看书或用笔记本电脑;晚上十点前,他会回到自己房间。
时温几乎不与他交谈。唯一一次较长的对话,是关于一台咖啡机。
“为什么换掉了原来的?”时温看着厨房里那台崭新的、操作更静音的机器,微微蹙眉。
“旧的那台研磨时震动和噪音比较大。”裴瑾执正在清洗水槽,头也没抬,“我查了型号,这款分贝低很多,也有预约功能。如果你不习惯,我可以换回来。”
时温沉默了几秒。“不必了。”
他没有道谢,但接下来的早晨,裴瑾执注意到时温用了那台新咖啡机。
平静在第五天的凌晨被打破。
裴瑾执睡眠浅,大约是凌晨三点,他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紧接着是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声音来自楼下。
他没有犹豫,起身下楼。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渗入些许。时温蜷缩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毯上,身体微微发抖,膝盖撞到了一旁的杂志架。他似乎想站起来,但四肢不听使唤,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焦点,汗水浸湿了额发。
又是PTSD发作。
裴瑾执没有立刻靠近。他先走到窗边,拉上了一层遮光帘,隔绝大部分外部光线。然后他绕开地上散落的杂志,走到离时温几步远的地方,缓缓蹲下身,保持视线略低于对方。
“时温。”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平稳清晰,“是我,裴瑾执。你在家里,很安全。”
时温的呼吸又急又乱,对声音没有反应。
裴瑾执想了想,没有尝试肢体接触。他站起身,走到开放式厨房,打开了顶柜最小的一盏暖黄色氛围灯。柔和的光线晕开一小片区域,不刺眼,却能驱散部分黑暗。
然后,他打开了冰箱,拿出一个柠檬,放在案板上。锋利的刀刃切入果皮,清新的酸涩气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散开来——这是一种强烈而安全的感官刺激。
接着,他拧开了水龙头,调到很小的水流,让水持续而均匀地落入不锈钢水槽,发出规律、稳定、类似白噪音的声响。
做完这些,他回到原来的位置,再次蹲下,安静等待。
时温的颤抖似乎减轻了一点。他的眼球转动了几下,鼻子轻微抽动,似乎在捕捉柠檬的气味。持续的水流声像一条稳定的基线,将他飘散的意识一点点拉回现实。
大约过了十分钟,时温的呼吸终于慢慢平复。他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首先看到的是蹲在不远处、安静得像一座雕塑的裴瑾执。暖黄的光晕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对方深邃的轮廓,那双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他,没有怜悯,没有探究,只是……在等待。
“……几点了?”时温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凌晨三点二十。”裴瑾执回答,“需要喝水吗?”
时温点了点头,尝试自己站起来,腿却一软。裴瑾执这次及时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很稳,一触即离,然后转身去倒水。
时温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他靠在沙发边缘,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但比疲惫更清晰的是……一种陌生的感受。发作后的夜晚通常伴随着更深的空洞和寒意,但此刻,厨房那盏暖黄的小灯,空气里残留的柠檬清气,还有不远处那个沉默存在的身影,竟奇异地拼凑出了一点……安稳感。
“你……”时温开口,又停住。他想问“你怎么知道这些方法”,又觉得没必要。林姐一定什么都说了。
“我睡眠浅,听见声音就下来了。”裴瑾执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简单解释,“抱歉,未经允许。”
时温摇摇头,将空杯子放在茶几上。“……谢谢。”
这是裴瑾执搬进来后,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个词。
“去休息吧。”裴瑾执说,“我收拾一下。”
时温没有动,他看着裴瑾执扶起杂志架,捡起散落的书刊,动作利落安静。然后对方走进厨房,关掉了水龙头和那盏小灯,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似乎在确认他是否真的没事。
“裴瑾执。”时温忽然叫住他。
“嗯?”
“……明天早餐,可以多做一份吗?”
裴瑾执的背影似乎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地传来一声:“好。”
时温转身上楼,脚步比平时慢。走到楼梯拐角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已经恢复黑暗与寂静,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柠檬的微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安心的余温。
那个闯入他领地的人,没有试图照亮他全部的黑暗,只是在他坠落时,无声地铺下了一层柔软的缓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