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棚的冷白光线下,时温正进行他三个月来的第一次拍摄。
这是一支高端香水广告,概念是“破碎与重生”。导演要求他躺在一片人造水晶碎片中,表情要呈现出极致的脆弱与神性。镁光灯将他瓷白的肌肤照得近乎透明,那双被媒体誉为“盛满星河”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映不出任何光。
“完美!太完美了!”摄影师疯狂按着快门,“时老师,我们再换个角度,您试着把手指微微蜷起来——”
话音未落,场务人员不慎碰倒了一旁的金属反光板。
“砰——!”
巨响在密闭的摄影棚内炸开。
时温的身体瞬间僵直。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耳鸣。他的视野开始收缩,眼前的水晶碎片扭曲变形,变成了记忆中飞溅的玻璃渣——那场车祸,翻滚的车辆,压住腿部的剧痛,还有怎么也打不开的车门……
“时老师?”有人叫他。
他听不见。
呼吸开始急促,指尖冰凉。他试图撑起身体,手却按在了一片锋利的水晶边缘,刺痛让他稍微回神,但还不够,远远不够。冷汗浸湿了后背的丝绸衬衫。
“停!快停下!”导演察觉到不对。
人群开始骚动,助理慌忙跑上前,但有人比所有人都快。
一道高大的身影穿过人群,几乎是用一种保护性的姿态半跪在拍摄区边缘,却没有贸然触碰时温。裴瑾执今天只是来送资料的——他姑姑是时温的经纪人,临时让他来送一份加急合同。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见过时温本人。
媒体那些夸张的赞美词——神颜、艺术品、不可方物——在这一刻全部褪色。裴瑾执只看见一个正在无声坠落的人,美丽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令人心惊。时温苍白的脸上,那双失焦的眼睛像被敲裂的琉璃,而他的手正微微颤抖,指腹渗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别碰他。”裴瑾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周围人都顿住了。
他迅速扫视四周,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惊讶的事——他伸手,关掉了离时温最近的两盏主光灯。刺眼的光线消失了一部分。
接着,他脱下自己的黑色外套,不是披在时温身上,而是轻轻盖在了那堆反光的水晶碎片上。尖锐的、可能造成视觉刺激的折射面被遮住了。
“时温。”裴瑾执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平稳得像深夜的海面,“听我说,这里没有危险。我是裴瑾执,你经纪人林姐的侄子。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时温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空洞的视线终于有了一丝聚焦,落在裴瑾执的脸上。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且富有生命力的脸,眉眼深邃,此刻写满了专注的关切,没有任何怜悯或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想将他从漩涡中拉出来的力量。
“呼吸,”裴瑾执示范般地做了一个深长而缓慢的呼吸,“跟着我,吸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时温的胸膛开始有了微弱的起伏。
“很好。现在看看我手里有什么?”裴瑾执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上面挂着一个简单的银色环,“只是一个钥匙扣,对吧?没有危险。”
他一步步引导,将时温的注意力从内部的恐怖景象,拉回到这个安全、平凡的实物上。
五分钟后,时温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助理和工作人员这才敢上前,递水的递水,披外套的披外套。时温避开了所有人的触碰,除了——他的目光落在那件盖在水晶上的黑色外套,又抬起眼,看向已经退到两步之外的裴瑾执。
裴瑾执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试图邀功,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沉稳的阴影,隔开了过度的关注与光亮。
“谢谢。”时温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见。
裴瑾执只是微微颔首。
拍摄当然中断了。时温被护送去休息室,人群逐渐散去。裴瑾执弯腰捡起自己的外套,发现水晶碎片已经在上面留下了几道细微的划痕。他不在意地抖了抖,正准备离开,经纪人林姐匆匆赶来。
“瑾执!刚才多亏你了。”林姐压低声音,脸上写满疲惫与担忧,“小温的情况比我想的还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看着自己高大挺拔的侄子,忽然想起什么,眼神亮了一下:“瑾执,你最近是不是在找离公司近的住处?我记得你说过房东要卖房。”
裴瑾执点头:“正在找。”
林姐压低声音,语速加快:“小温现在一个人住,那套公寓安保很好,但太大了。他需要有人看着,又不能是陌生人刺激他。公司想过请专业护理,但他非常抗拒……你心思细,刚才的表现我也看到了。”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侄子的反应:“姑姑想请你帮个忙。以‘生活助理’的名义搬进去住一段时间,主要是确保他的安全,别让他独自面对发作。当然,会按市场价付你薪酬,也不会耽误你模特的工作。你……愿意吗?”
裴瑾执沉默了。
他的眼前浮现出时温躺在水晶碎片中的模样,美丽而荒凉,还有那双盛满惊惶却竭力维持平静的眼睛。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说。
但当他走出摄影棚,午后阳光刺目地落下来时,裴瑾执知道,自己的心在看见时温指尖那滴血珠的瞬间,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想成为那个,可以为他关掉刺眼灯光、盖住锋利碎片的人。
哪怕只是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