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谢危也不知道她怎么回去的,也许是被谢怜抱回去的,但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从那天起,谢怜似乎就变了。
他抢劫,谢危撞见了可以说是为了“劫富济贫”,表哥是对的。可是,他从不会当街打人,从不会说出“贱民”这个词,他再落魄再潦倒也不会去抢劫。他是人间正道,他是世界中心,他就是温柔本身。听到他亲口对风信说出那句“是真的,我打劫了”那一瞬间,谢危觉着自己的心理防线突然就崩溃了,连带着她心中那个绮丽的美梦,也随之破碎。
风信后面与谢怜又吵了许久,谢危听着连风信要走时的告别都不在乎了。
风信公主殿下,您......唉,抱歉......您多保重。
风信声音一直很低,也许是因为愧疚。他清楚谢危的性格,在等着她像当初对慕情一样阴阳怪气嘲讽甚至怒骂一番时,谢危却出人意料得平静。
她还是原谅了风信的行为。没有了需要坚守的信仰,又有什么理由再苦苦挣扎,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呢。
幼年谢危要走了吗?走了......便走了吧。
她冲他笑了笑,从钱袋中抓出半把铜钱,塞到了风信手上,不容他拒绝。
幼年谢危我还有些卖艺的钱,拿着它兴许对你有用。
风信手中握着那把钱,望着她转身的背影,心情复杂。
当初追随太子的人如今只剩下谢危一个,不知道她是否能接受,又该怎么面对这个性情大变的谢怜。
......
谢危进门后,便见白发苍苍的仙乐国主与皇后与在门口与谢怜交谈。见她来了,三人又都闭口不谈。
闵皇后危儿......
仙乐皇后轻声唤着她的名字,谢危心中酸涩不已。
闵皇后是我对不住你啊,当初若是能给你早觅良人,兴许你也不会......。
幼年谢危好了,舅母,婚事成与不成岂能怪你,我又没喜欢过旁人。
见仙乐皇后似要落泪,她随和一笑。
幼年谢危你们是我的亲人,我照顾你们是应该的。又何来的对不住之说,您莫要为此伤神。
这时,门口的谢怜微微低头看向谢危,问道。
谢怜表妹,你也要走吗?
幼年谢危什......
谢怜你应该也有这个打算了吧。
他起初还算平静,后面便开始自嘲起来。
谢怜你们都失望透顶了是不是。我根本没你们想的那般好,什么拯救苍生,都是笑话!
谢怜我什么也救不了,还害的你......
谢怜我从前,就是疯了!
幼年谢危表哥!
谢危一惊,双手紧握成拳,怒呵一声。
幼年谢危你怎么能这样说你自己!
自从慕情走了,谢怜便终日害怕他们的离去。如今风信也离开了,他反倒松了口气。他亦不愿再拖累谢危。这些谢危都知道,可她已经没了戚容,离开了这里,又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
幼年谢危只要能见到你,即使是吃再多的苦,我也愿意。
谢危渐渐地颔首,低声道。
幼年谢危你是我的神明,更是那独留我心间的不朽桃源啊......
闻言,谢怜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儿,十分后悔自己刚才的行为,但他此时正烦躁,什么也不想再顾,便与他们又敷衍了几句,关上了门。
谢危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又宽慰了仙乐皇后与国主两句,便失魂落魄地回了房间。她坐在床前,掀开袖子,盯着露出一角的玉镯,沉默不语。
幼年谢危(阿容,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她将衣袖往上翻,整个玉镯都露了出来。
幼年谢危(我永远不会离开表哥,可我如今却不知该怎样去面对他。)
幼年谢危咳咳咳。
幼年谢危(这是......?)
谢危拿出帕子,不断咳嗽,帕上竟染上了血迹。
幼年谢危我这是......病了?
容不得多想,她便将帕子扔在了一边,倒在床上,可噬心之痛也随之而来,让她辗转反侧,不能入睡。
幼年谢危(难道是白无相......不,是当初......)
她似乎已经料想到了自己的未来,想摇头却又因疼痛停止。
幼年谢危唉,也罢,省得让表哥以后看见我容颜迟暮,红颜枯骨。
她沉沉睡去,在那一片漆黑的梦里,她似乎看到戚容在向她挥手告别。她想追上去,可当她终于能够到他时,却突然间天光大亮,戚容隐匿在了一片光明中,她却止步不前。
第二天,因为风信走了,她便想着自己去叫谢怜起来。
幼年谢危表哥,你醒醒。
谢怜渐渐转醒,迷迷糊糊道。
谢怜表妹?怎么是你。
谢危知道他想说风信去哪儿了,只笑着看他,并不说话。
谢怜反应过来,翻身起床,穿好了衣服。抓了两把抓了个空,便问谢危。
谢怜表妹,看到我敷面的白绫了吗?
谢危摇头,她想起来,平时这个时候仙乐国主总会不停的咳嗽,如今却异常安静。于是她对谢怜说。
幼年谢危表哥,去问问舅母吧。
谢怜闻言便去推开了隔壁屋门,却怔在了原地。谢怜觉得奇怪,隐隐约约有种不详的预感,便也走了过去。
那条白绫找到了,悬在高粱之上,还吊着两个一动不动的老人身影,早就僵了。
那是谢怜的父皇母后。
谢危顿时心乱如麻,手足无措。直到谢怜顺着墙滑落下来,双手遮面,语无伦次,她才回过神。
幼年谢危表哥,你别难过,你......不要!
谢怜不停的把头往墙上撞,谢危止不住的心疼,却拦也拦不住。
谢危后来干脆放弃,她心道,也许表哥需要发泄一下,发泄过后,应该就能静下来了吧?
她捏着心口,强迫自己冷静。自己绝对不能这么快死了,那样,表哥就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若邪成了精怪,在一旁雀跃着。谢怜却根本高兴不起来,他只想死。
此时恰逢永安定都,普天同庆,欢呼声传到了谢怜耳边,无比刺耳。
他疯了一样跑出去。谢危想拉住他,正要碰到衣角,却不小心一头栽倒在地上。
幼年谢危表哥,表哥,不要!
可惜谢怜已经不可能再听到了。
她仰头,却见一白衣人立于面前,又半跪着捏住她的下巴,一张悲喜面具便遮住了所有视线,这个人自然是白无相。
幼年谢危白无相,你还缠着他作什么,你还嫌他不够惨吗!
幼年谢危非得人人都像你一样失败吗!
不知道哪句话影响到了白无相,他开口,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白无相将离,你如今这番狼狈模样,哪还有仙乐公主的半点影子啊?让那些人痛苦,你不是应该最开心了吗?
他循循善诱着,引诱着谢危。
白无相去吧,和你的太子表哥一起,毁了他们,再建立一个新的仙乐国。
幼年谢危你,疯了疯了疯了!!!
谢危用力推开他,忍痛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出去,她要快点找到谢怜,每次这个次白无相出现,准没好事。
幼年谢危表......
话音未落,她竟是又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幼年谢危怎,怎会如此。
手臂上那成色上好,在日光下散发着光彩的玉镯磕在了石头上,竟是碎了。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瞬移般突然出现的白无相。
白无相公主殿下,看我作什么?
谢危愤恨地望着他。先前使用禁术恢复内力,元气大伤,本就注定红颜早逝。太子庙内百剑穿心,早该油尽灯枯,能吊着一口气,想必是白无相的手笔。
幼年谢危还,还给我......把我的阿容,还给我啊......
白无相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么这条命我收回也未尝不可。
白无相说完便抬脚离开,谢危想起来,眼皮却渐渐沉下去。血与泪交织着,她静静地躺在地上,没有再进行徒劳的挣扎。
微风轻拂过那被细碎阳光照映着的少女美丽的容颜,她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