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访

布列塔尼僵硬地转头。月光之下，一个纤细的身影倚在另一根石柱的阴影里。她穿着一条样式简洁、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灰色长裙，一头浅棕色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懒洋洋地垂下几缕搭在肩膀上。

她面相很是陌生，布列塔尼打赌自己从没见过她。但在和那双饱含悲伤的灰蓝色眼睛相对后，虽然样貌改变许多，虽然衣着打扮与贵族无异——不好意思，她本来就是贵族——他马上意识到这人是谁，首先懊恼自己没有带魔杖其次大草她是怎么进来的！

她没有靠近，只是隔着那段月光铺洒的露台石板路，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怨恨，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悲哀。不得不说，布列塔尼讨厌这种眼神，因为如果是【她】的话，总是会忍不住心软想要答应具有这种眼神的人的所有要求。

“……是的。”布列塔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有些干涩。他其实可以转身逃跑，跳走，或者大喊救命，还有伤害自己，不管哪一个都会立刻有人来救他，“人类有点多了，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可他没有，就像身体深处有什么强大的力量在迫切地要求他留下。留下，不要错过这个之后可能再也没有的独处。

她轻轻“嗯”了一声，视线转向远处月光下的林地轮廓。“你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她突然这么开口，不像要攻击，也不像在合葬，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夜的宁静，“不再那么，嗯……摇摇欲坠。”

布列塔尼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话。关心？他只能含糊地说：“谢谢，休养了一段时间。”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夜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琼斯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布列塔尼顿时感到从天而降一股压力。“你的眼睛，”她忽然开口，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疼吗？”

布列塔尼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左眼的眼罩。不疼？他一直不知道该怎样描述这个东西，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希望所有人都能想象到——“不适”。不论是义眼还在时偶尔传来的堵塞的肿胀，还是现在因为自己才导致空虚的左眼眶，空洞、空虚，“不适”。

他礼貌地微微一笑：“谢谢你的关心，小姐。我只是选择了习惯。”

琼斯似乎轻轻吸了口气：“习惯是很好的盾牌。”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保护好它……也请保护好你自己。”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复杂得让布列塔尼心悸——有愧疚，有审视，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遥远的关切。

“我该走了。”她没有等布列塔尼的回应，仿佛只是来确认一些事情，或者说几句话。她微微侧身，准备融入露台另一侧的阴影中。

“等等！”布列塔尼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语气略显焦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还没把准备好的针锋相对的询问她为何而来大费周章过来只是为了和他简单聊几句的明嘲暗讽讲出来，这个害他紧张了大半天的人就这样准备走人了？

琼斯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看看你。”她的声音飘散在夜风里，轻得像叹息，“只是……看看你。”说完，她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露台角落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混合着药草和冷冽霜雪的奇异气息，证明她曾在此停留。

只剩下布列塔尼站在原地，一手扶着石栏还没有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