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决定一直瞒着我的身分,也绝口不提她那天在我怀里说的话,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我们一起在樱花树下聊天。
我给她讲我在日本时的故事,她给我唱小曲儿。
冬天时,我被派到很远的地方去打仗了,中国的军人像一群不怕死的狮子,我还能活着回来,是神的保佑。
我怕我会死在离家乡这么远的地方,不怕再也见不到小鸢。
有几次我带着伤去樱花树那里,都看见小鸢在那里等我,又是掩着脸,大概是哭了吧。
我不敢走过去,只有好了再去补偿她了。
当我伤好后已是春天了。今年的樱花很红,和离家时一样红,它为什么这么红呢?
我思索着答案,后来我想,大概是由两个相爱的人常在它下面聊天吧。我不禁笑起来,心里甜甜的。
许久小鸢都没出来,我心里烦躁极了,她怎么今天不出来?我生着气朝戏园子走去。
戏散了,戏院里很安静。我朝小鸢登台的厅走去。
我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小鸢的哭声,时不时还含糊地叫着我的名字。
小鸢,小鸢,你怎么了?
我一脚踢开门,看见小鸢被几个男人按在桌上灌酒。
小鸢一头假发乱乱的铺在桌上,有的散乱在玉白的肩头。
小鸢是我的,那些混蛋怎么能轻薄她!
我和他们打了起来,但寡不敌众。
小鸢哭得很厉害,小脸上全是泪水。
为了她,被打一下又算什么?
我心中荡起了一丝丝的幸福。
等仗打完了,我就带小鸢回我的家乡,我要告诉我的家人,这是我的爱人。
不久,一对皇军进来,他们中有人认识我,便过来扶我。
那几个男人跪在我面前不停求饶。
看着小鸢惊恐的脸,我踢了他们一脚,别说了!
“砰、砰、砰!”枪声蔓延开来,我惊呆了,同伴举着枪笑了。
我有些颤抖地看向小鸢。
她一头假发散乱在肩头,眼神使了往日的闪亮与灵动,呆呆的,空空的,像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我好想去扶她,抱着她,安慰她。
“你别过来!”她一失她那优美的嗓音,用近乎疯狂沙哑的声音尖叫道:“我早不该相信你们这些日本禽兽!”
她发疯似的撕扯凌乱一地的长衫衣襟,她还是我的小鸢吗?
同伴都警惕起来,举起枪。
不要杀她!我向小鸢冲过去。
她从地上抓起一块瓷片,也不管滴着血的手掌,便向我扑过来。
小鸢,你的手流血了,别这样好吗?你别恨我啊。
小鸢的身子在我面前僵硬了,愤怒的表情也淡了。
空气中充满了新鲜的血腥味,一滴一滴打在地面的青砖上,溅开鲜红的花,像一朵朵红色的玫瑰,却不是象征我们的相逢,而是永别。我终于明白樱花为什么那么红了,因为它下面埋葬着情人的血啊!
当刺刀抽离她身体的那一刻,她倒在自己的血中,我竟没有胆量抱住她。
她就在我的脚下,吻着她自己的血,睁着空洞艳丽的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小鸢死后,我便全身心投入了战斗。
我一开始就错了,街上那一双双空洞的眼要吸干的不是同伴的血,而是侵略者的。
对啊,我错了,错的多彻底。
1945年
我坐在墙角下,听着广播里天皇的声音,一遍又一遍。
很多人沐浴破腹,他们哭了。
我却笑了,举起枪对准自己的脑袋。
我不为别的,只为在另一个世界与你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