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迭香冰河part.20

关于薪柴：“它们大部分时候是生命，在需要的时候，它们便是火。”

  安罗德尔重新尝试控制自己的剑，逐渐恢复知觉的手臂慢慢适应了剑的重量与挥动它的感觉，他将剑举起，面向友人的残像。

  那剑的锋是苍白的，穿过的也是“白鸟”苍白的胸膛，从苍白与苍白交叠处涌出的却是漆黑的血。

  赛科尔的剑从鞘中抽出来，安静地伏在他的手边。赛科尔本想自己结束这一切，可对比起安罗德尔，他过分陈旧，过分苍老了，且带着时间与记忆留下的层层斑驳的血迹。

  他尚未想好如何面对这一切。他看着安罗德尔，注视安罗德尔眼角滚下来的一小串晶莹的泪水。他不知道安罗德尔是否有自己的答案。

  安罗德尔蓝色的双瞳此刻正凝视着“白鸟”逐渐倒下的身躯，羽翼融入土壤，失去光泽的长喙插入大地，污浊的颜色慢慢扩散，如吞光的黑影，侵蚀浸染所有视线所能看到的一切洁白的东西，包括珞蒂娅的纱裙摆。

  珞蒂娅扯了扯裙边，抖落结在纱裙上的冰花，若无其事地整理好被风吹乱的头发，毫无对裙子被弄脏一事的任何不满——现在早已不是在乎这个的时候了。

  高悬在他们头顶天无穹上耀眼的明日广泛且普遍的散发热量与光芒。这明媚的太阳，挂在每一个令人难以忘却的日子。他们各自有各自无法遗忘的过往，只有珞蒂娅，她想不起来了。她隐约看见，明媚的日光下，散发着芬芳的花绒中坐着她与安格莉卡。如果她闭上眼努力回想，她还能看见安格莉卡模糊的笑容，听见安格莉卡温柔的轻轻低语，可她到底对她说了什么，她却想不起来了。

  她怅然地抬头，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她望向四周，寻找安格莉卡的身影。

  ……安格莉卡？

  这是第一次，安格莉卡没有回应她的期待出现在她身边。

  珞蒂娅失落地缓缓将手垂下。

  她大概明白了。她知道，安格莉卡有自己要做的事。这一次她记住了。

  她心中仍有延绵不息的恨冤，只是这一次她清楚，这不再是任何人的错。

  这不会再是任何人的错。

  她看见了，听见了，并且，记得。

  “赛科尔。”珞蒂娅径直走到落寞的老将军身边，默念着在心脏内腔重复过无数遍的腹稿，担心它们会在她的脑海里无意识地融化成水流失。

  “请记住她。”

  珞蒂娅向他展示一枚铸币。盛放的五瓣花以雕刻为媒介开在金属上。赛科尔穆然地接过它，他们都知道一枚小小的铸币，雕刻着的是歌米亚千百年的光阴。

  “对于安格莉卡而言，记忆是最重要的东西。”她注视着赛科尔被人间岁岁年年蒙上混浊迷雾的双眼，试图分辨他眸中的情绪，一如她凝望安格莉卡蓝宝石色的明亮眼瞳。“未来某一天我或许会忘记她，但无论如何，一定要有人能记住她，一定。”

  “只要她仍有记忆留存于世，她便不会消失。”

  赛科尔不完全理解珞蒂娅的话，只是点头应下。他感受到有人赋予了他一份并不沉重但必须履行的使命，一如从怀欧费尔手中接过歌米亚。

  珞蒂娅让他发誓。

  于是他发誓。

  珞蒂娅听他说出那句誓言。阳光传递的温度火热，地面上的温度却猛然骤降，直到那昏黑的血池结成透明的冰，沿着世界背面的裂痕延展。

  世界永远的裂痕、被无声中扩宽的裂痕，在冰花绽开的描摹下变得昭然若揭。

  这伤痕能被缝补，但不能被愈合。安格莉卡同她讲过很多很多遍，她尽量记住，无论她说过多少遍，她都会像第一次那般听。

  “这样，”珞蒂娅望着盛开的冰面微微出神，“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开裂的太严重。”

  风静静地吹过每个人的脸颊。

  “珞蒂娅。”没人知道安罗德尔是什么时候顶着低温来到珞蒂娅身边的，直到他小声对珞蒂娅说话，声音比往日嘶哑。“再带我去找一次佐非德吧。”

  “啊，好。今天阳光很好呢。”珞蒂娅看似答非所问地回复，“……是一个适合把种子种下去的好天气。”

  “是的。”安罗德尔手心躺着那包浮茜佩琳赠予的花种。“你觉得他会喜欢吗？”

  “他会的。”珞蒂娅一边回答一边打开门，洁白的光下黑色的门像是误入白昼的星空般暗淡却闪烁。“若是我，我会很喜欢的。”

  “走吧。”

  埋葬他友人的地方静谧又冷清。红色的花潮覆盖黑色的泥壤。没有墓志铭的坟垠立在这里。他们不需要墓碑，会有人记住他们。长久的思念比任何的雕琢都要经得起风化。

  安罗德尔用手指在坟土上压出一个坑，埋入花种，再掩埋它，重复这个动作直到它们全都被种植在挚友离开的地方。

  他望着面前这一片土壤。未来的某一天，它会孕育出美丽的花来，那时候他就知道佐非德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