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癔症：“曾经的我们这样提问过，而现在我们仍没有得到回答。”
羸弱的红雀蜷缩在赛科尔的掌心。它闭着眼，尾尖和头顶的羽毛不时轻轻颤动，扫过他皮肤上长期握剑和笔形成的茧。
它看上去那般弱小。弱小的生命总惹人同情。
可是赛科尔知道，它根本不能被算作“生命”。他将雏鸟托起，扼住它的喉，干脆利落地发力，在一声渺小的哀叹中掐灭最后一丝生机。幻形融化成漆黑的墨色消失在他掌中，替换成他满手腥黑的“血”。
他杀死了自己的幻形。
他再度杀死了自己。
直到手上最后一点点余温消散，直到他手上只剩下深黑和令人作呕的尸寒，他才抬起头。他面前的依旧是面无表情的安格莉卡，她眼里是鲜红的花海，倒映着他被岁月侵蚀过的面容和混浊的双瞳。赛科尔没见过安格莉卡几面，但听着浮茜佩琳的口述，他觉得她不该如此冷漠。仿佛跃动着的情感坠入冰窖，一切开始冻结，无论是他还是安格莉卡。
也许很多年前他有着同这雏鸟一样的心跳和呼吸，但现在它们都死去了。他几次欲开口，却除了嘴唇开合，牙齿碰撞极细微的响动外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甚至连低于那雏鸟临终一叹的哀息，他也未能发出口。他不知道那些盘旋在他脑内的声音最开始应该是对谁打出的腹稿，安格莉卡吗？怀欧费尔吗？或者对象完全无关紧要，他只是需要诉说呢？
再或者，那些话本不应向任何人提起。它们只是他藏在深处多年的阴霾，只是一个顾影自怜者最后的咏叹。
“你期待我对此作出评价吗？”
安格莉卡的声音如同滴落在一潭平静的死水中扩散的波纹，如同吹熄风中残烛最后一星火光的清风，无比安静地降临到沉默着的世界里，又毫无征兆地炸裂开，将固执己见者多年垒铸的防线和鸿沟撕扯成灰飞。他再抬头去看安格莉卡的脸，那白皙的脸庞上不存在任何足以被称呼为表情的肌肉动作，对他而言，那是一纸由历史、未来、生命、灭亡共同书写的审判书，一篇将矛头对准他身上每一个缺口的檄文。她能数清他所有的罪状，只待他点头承认，罪名成立，百口莫辩，然后坠入深渊。
“曾经你期待怀欧费尔对你作出评价，现在你期待我对你作出评价，在这之间你期待每一位歌米亚人对你作出评价。这些评价用以支撑你的意志和情感。我的回答和怀欧费尔一致，作为歌米亚的神，我不会对你的任何行为发表任何含有主观性的评价。如果你无法看清自己，那么将没有人能够看清你。”安格莉卡终于去掉了她平日穿戴的所有温柔，她终于不再身为“生命”，身为万物和煦的母亲，而第一次身为歌米亚的神明，对着歌米亚的人讲话。“你想好了，我们就回去。在这段时间，在这一天零三个小时十六分钟中，我的幻形已经替我见过那些需要我的人，而你显然没有这种能力。”
赛科尔麻木地点头，安格莉卡回收了梦境，世界真实的原貌渐渐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长期站在昏暗的环境中，现实里太阳的光有些刺眼。他再踏上歌米亚真实的土地，眼睛还没来得及完成聚焦，他便感受到一柄剑卡在了他的脖颈前，寒冷尖锐的金属离他的咽喉只有毫厘之差。
“……要是你就这么死了佐非德会很难过的吧。”剑的主人，安罗德尔，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他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捅穿赛科尔的脖子，但最终他没有这么做。“无论我之前说过有多么恨你，现在你都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赛科尔相信若不是这“理由”，面前的这位年轻人能一口气杀死他好几次。
时间过去了多久，这样僵持的状态持续了多久，他们都没有感知。安罗德尔一直到他的整条手臂都开始以肌肉酸痛抗议起来，才缓缓把剑发下。剑垂下时一下放松下来的肢体陷入了短暂的失灵，手指自作主张地离开剑柄，他的剑就这么垂落下来，摔在地上，清脆的金属声传入每个人的鼓膜。
赛科尔默默弯下腰，捡起安罗德尔的剑。国民卫队的制式武器之一，剑柄挂上了安罗德尔从佐非德珍藏的一套棋组中顺来的一枚棋子。他用自己的衣袍边角把剑上所有的污渍和泥灰擦干净，剑身银白的锋刃在阳光下闪烁寒芒。他再把剑递回安罗德尔手里。
“……我应该说谢谢吗？”安罗德尔的眼睛里还是充满了恨意。赛科尔看清了他的眼睛，碧蓝色宝石般的眼眸中藏有不被恨意遮盖的光芒，如星点闪烁。
怀欧费尔或许也曾像这样凝视过自己。
“随意吧。”他闭上眼，耳边响起了遥远的振翅声。
天穹上垂落下来白色的羽，熟悉的形落在他们身边，停在赛科尔面前。
“它是……”赛科尔抚摸它柔软的羽毛，那些洁白的翼和绒表达着温柔的触感，像是很久之前的佐非德柔顺的灰蓝色长发。“是佐非德来看我了吗？”
“他原谅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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