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记忆”:“现在我们见证自己。”
一双天幕般广阔的白翼悬挂在苍穹边。
隔着无形的透明隔墙,意识的另一形式完整地展示在他面前。
羽尽力抬头以便能够平视面前从某个时刻起不停刺激他友人的……生物,起码也许是生物。双方都保持着微妙的沉默。
羽从那双眼睛里揣摩着它的思维,炽金色的双眸里燃烧着热烈的情感,最终归于“爱意”这一特殊的词眼。
他能感受到。
细碎而又轻微,像极了佐非德同样的金色眼睛里闪烁着的感觉。
“它……”羽张开口又闭上,“不知作何形容。”
“我可以摸摸它吗?”
他转头看向坐在几步外空地上的粉发少女。珞蒂娅稍稍抬了抬眼,视线在羽和“白鸟”之间流动几周,停在了“白鸟”巨大的白色悬翼上。
“不能的吧,”她回答,“这只是一个投影而已,摸不到的吧。”
“怪可惜的,”羽稍微露出一丝无意义的礼节性笑容。“感觉那些羽毛的质感或许和佐非德的头发差不多。”
“很像。”珞蒂娅只是痴痴地望着它飘动的羽毛,一贯不会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情绪波动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些心事重重的表情。“但终究不是。安格莉卡是这么说的。”
羽点头:“有些事……有些人无论如何都无法被替代。”
“她也总是这么说。”珞蒂娅轻灵的声音仿佛将要融化在风息里。微风掠动笼罩裙摆的梦幻轻纱,让羽能看见一节纤细的、悄悄藏在群袂中的蛇尾巴。“你唯一深爱的是与你相识相恋的佐非德,任何其他的‘佐非德’都无法替代他;她唯一深爱的是我们共同见证最初的家乡,为此她会去拼搏抗争。”
“这么说来,我们或许还挺像的。”羽看向珞蒂娅,后者用同样的目光回应他的眼神。
“不一样。”珞蒂娅对此格外较真,“……我不知道是哪,但不一样。”
她正在努力寻找语言去像羽描述这种混乱的,纠结的情绪,以及如何解释清楚她们的现状。但她最后也只是留下了一句:“这其中的得失很难抉择。”
她闭上眼睛,两张生着细密长睫毛的眼睑遮住那样一双淡蓝色眸子中流转的悲伤颜色。
羽抱着安慰的心态拍拍珞蒂娅的肩,思考了半天安慰的话却说不出口。对珞蒂娅真正心结的一无所知迫使他保持了沉默。
“安罗德尔。”珞蒂娅没有睁开眼,她正在奋力尝试将已经涌到眼眶边缘的泪水挤回去,“有时候我真的很恨你们。”
“赛科尔从她的手里抢走了这个世界,如今又要她去给这个世界带来‘重生’。”
“我明白。”羽用两根手指抹掉她眼角溢出的泪滴。
“你不明白。”她把水雾朦胧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隙,沾水的睫毛垂在眼角边。“如果她拒绝这次拯救,佐非德一定会死,没有谁能在恨意的胁迫下全身而退。”
羽点头。
“我不懂。”
“她是在做她认为值得的事。”羽握住珞蒂娅的一只手。珞蒂娅的皮肤意外的冰凉,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也是怀欧费尔的遗志。”
“如果我说,她会因此消失呢。”
珞蒂娅空洞的眼神无力地凝望透彻的天际:“但这就是事实,就是‘重生’的代价。”
……
羽陷入沉思。
佐非德和安格莉卡……原来从来就不能双全吗?
假如他是珞蒂娅,要在重生的家园和安格莉卡之间作选择,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安格莉卡。但他是安罗德尔,无论如何他都不能作出决定,更何况根本轮不到他做决定,不过是在安慰自己颤抖的良知罢了。
风很大,夹在风里的声音越来越像谁人尖锐的质问。
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羽感觉到自己腮边有冰凉的液体流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珞蒂娅头纱上,那层精致的头纱每天都被人打理得整洁又漂亮,让人难以接受每个清晨细心打理它的人终会离去的事实。
“也许会有人能再救佐非德,”珞蒂娅站起来,一手搭上羽的肩,“也没有人能再救歌米亚一次。她说哭是没有用的,所以我先走了,你……”
“保护好你自己。”
珞蒂娅一个人走向原野。
走路掠起的微风擦过羽的手腕,他伸手把衣袖向下扯了扯,低头看着手套掌心留下的泪痕。他很想再和珞蒂娅说一次他明白,即使珞蒂娅只会否定他。
……他希望他是真的明白。
透过手心这一块小小的湿迹,他似乎看见一片温柔的池沼,深陷在里面的,是歌米亚,是他目之所及的芸芸众生。
那是一群无知的人,困在有预谋的囚笼里,执行着名为开拓的暴行。建造囚笼的人认为这样就能远离一切他们仍然未知的威胁,把他们的救世主也拦在了外面。
再没有什么能阻止这一切发生。
“你知道吗?”他的身后再传来珞蒂娅的声音,“假使真的有那么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一定会去尝试的,为了她也为了我自己。”
“可惜,没有。安格莉卡说我会忘记她的,那时候‘花海’之上的每一寸呼吸将是她存在的证明。”
“我不会忘记她。我一定不会。”她展开从一开始就紧攥着的手,手心里安静地躺着一枚刻印着花朵纹样的铸币。它在珞蒂娅手中被反复揉搓几遍,磨亮后放进了羽的手里。
“安格莉卡说,作为一种纪念。我的记性向来不好,但我依然会记得她,永远记得。”
羽把它握紧,金属的冰凉隔着手套传递给他的神经。他闭上眼又睁开,翻过来对着阳光观察铸币另一面上那位少女的形象。最后郑重地放进手心,靠在胸口上。
“嗯,作为一种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