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迭香冰河part.？幕间

  在那之前安格莉卡从不向谁袒露一切。

  “生命”是晦涩的、难以理解的概念，晶莹的冰痕包裹生命最真实最透彻的状态，附加在生命之上的物品不断堆积，形成她的茧壳，再一层层剥离去。

  在那之前，她就只是“生命”。

  “情感”是很难定义的，陌生繁复的反应。它们掩映在生命与生命之间，个体与个体之间，藏在安格莉卡难以言喻的间隙里。

  “你想好了吗？”她第一次与怀欧费尔见面的地点之上，怀欧费尔让她给这书写一个名字。

  为什么需要“名字”？安格莉卡只是想，并没有开口问。现在看来，“名字”是为了区别个体，区别集体，区别各种名词代表的意义使用的术语。它代表了一部分的生命，代表荣誉、血统、称呼、寄托，这些东西。

  她轻轻触摸身下玻璃般透明坚硬又略有脆弱的液体。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词眼。

  “玻璃湖。”

  怀欧费尔抬头张望一望无际的白色天地，嘴角擒笑：“不错的名字。”

  后来她发现，歌米亚最初的个体都有名字，直到现在，歌米亚的每一个人也都有各自的名字。

  “你呢？”怀欧费尔把手放在她的头上，手指尖埋进柔软的白发里，“你叫什么名字？”

  “……安格莉卡。”

  她是现起的。

  唇齿开合生长出一个音节，就顺势说了出来。

  或许是因此而起，怀欧费尔后日在歌米亚游历时见到的地址，都是安格莉卡起的名字。怀欧费尔经常与她交流，谈到一切所见所闻所感所想，他从不拘泥于字句。

  但比起交流，安格莉卡更喜欢书写，她诚实地记录这段时间他们看见的一切。后来形成了歌米亚第一本全面的地理志。

  怀欧费尔最后的决定是，给安格莉卡和珞蒂娅建立一块澄净的“花海”。

  珞蒂娅的精神里有“家”的概念，可安格莉卡没有。消化“生命”“名字”“朋友”的概念对她而言已经很吃力了。所幸，还够用。

  那片土地升起的第一天，珞蒂娅递给她一粒花种。

  安格莉卡献出了几滴血液，珞蒂娅把花种埋入温暖的土壤，它们生根发芽，绽放，死亡，安格莉卡永远记得那时的一幕。红色的花在家乡最初的原点盛放，涂抹着夕阳般的颜色。

  而那时候安格莉卡手里还捏着一颗小小的种子。

  她将它栽在花海边缘，它安静地抽芽生枝，最后长出一颗饱满的白色花苞。

  它如期盛开，珞蒂娅折下它，再亲手别在安格莉卡头上。

  安格莉卡慢慢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不需要那么明确的定义，它们只需要在灵魂最深的地方像花种一样生长，并最终开放。

  那是一种叫作“情感”的奇妙感受。

  时间推移的过程里，安格莉卡渐渐明白。她依旧沉默，但已不再飘摇。

  她们的乐土持续到怀欧费尔死去。

  一切崩塌，徒留野火燃烧。

  “安格莉卡，”他最后躺在安格莉卡怀里。“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要守护好我们的‘世界’。”

  “这从来不是谁的错。”

  她抬头。她见过赛科尔一眼也仅此一眼。她生长不出恨的情绪，也流不下泪滴。

  起风了。

  安格莉卡的手上沾满怀欧费尔的血，洁白的发梢一点一点地开出鲜红的花。

  空洞的心里只有被理想溺死的疼痛。

  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拿起过怀欧费尔的剑。

  在安格莉卡的意识空间里，那柄剑一直在那，周围是无尽的空洞黑暗。她尚不知还有什么能填补它。

  没有爱，没有恨，没有遗憾，没有哀悼。安格莉卡每每回忆起这柄剑，心中的情感复杂而纯粹。

  有时候她会把手伸向剑柄，握紧它，却没有拿起来。

  那本最开始的歌米亚地理志，安格莉卡最终将它送给了羽。

  “真的可以收下吗？”羽打开泛黄的纸页，“它似乎对某个人很重要。”

  “最重要的人已经没有机会再翻开它了。”安格莉卡轻垂眸，睫毛掩盖一半的眼瞳。“对你们有用就好。我没什么留下来的理由了。”

  羽第一次见这样低沉的安格莉卡。那之后，他总觉得安格莉卡星辰般闪烁的瞳眸中埋藏着什么未知的情感。

  在无眠的夜里，安格莉卡时常摸出一枚铸币，正面雕刻着一位手捧整座世界的少女，背面是一朵五瓣花。

  随着夜色逐渐变深，她还会抬起手，白色的光点绕着她的指尖，形成一座倒映的“世界”，像是孩子们玻璃球里的童话般晶莹玲珑。

  山川大地孕育生命，她握紧这片世界。她依此观察世界。

  她是最澄澈的生命之集合。

  她向自己袒露，她向生命宣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