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怪物的嘶吼仿佛还黏在耳膜上,阴魂不散。
吴棠被哥哥吴邪紧紧拽着手腕,在幽暗曲折的墓道里跌跌撞撞地狂奔。心脏像是要跳出喉咙,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生疼。
她怕极了,怕身后那非人之物的追赶,更怕这永无尽头的黑暗。
哥哥的手心全是汗,湿滑却异常有力,成了她在这绝望奔逃中唯一的浮木。
“娘啊!”
吴邪忽然低咒一声,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凸起的砖石,整个人猛地向前踉跄。
巨大的惯性带着吴棠一同向前扑倒,天旋地转间,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跟着哥哥滚作一团。
粗粝的地面摩擦过手臂娇嫩的皮肤,火辣辣地疼,她眼眶瞬间就红了,蓄起一层委屈的水汽。
“棠棠,没事吧?”吴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急促的喘息和不容错辨的焦灼。
他没时间仔细查看,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她扶起。电光石火间,吴邪的目光锁定了左侧一道虚掩的玉门缝隙,那门扉泛着温润却冰冷的光泽。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对未知的恐惧,他低喝一声“这边!”,用尽力气带着妹妹撞向那道缝隙。
“砰”的一声闷响,玉门被狠狠撞开又迅速合拢。吴棠惊魂未定,只觉脚下一震,似乎有什么沉重的机括“咔哒”一声弹起,将门从内部牢牢锁死。
几乎是同时,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撕叫声和沉重的撞击声便从门外传来,砰砰作响,每一下都震得门扉上的微尘簌簌落下,也震得吴棠心尖发颤。
她能想象出外面那怪物是如何用可怖的躯体疯狂冲撞,不甘到极致。
“哥哥……”她声音带着哭腔,下意识地往吴邪身后缩了缩,小手揪紧了他背后的衣料。
吴邪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
撞门声持续了片刻,忽然停了。然而,一股更深的寒意却顺着门缝渗了进来——吴棠惊恐地看到,那玉门底部的缝隙处,竟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试图挤入!一团湿漉漉的带着鳞片反光的阴影,伴随着粗重腥臭的呼吸,正不顾一切地想要钻进来。
吴邪眼神一厉,低骂了一句。
他动作快得惊人,反手就从腰间抽出了一柄寒光闪闪的短镖,那并非现代枪械,而是更带古意的防身利器。没有丝毫犹豫,他蹲下身,对准那缝隙中隐约可见的狰狞轮廓,手腕一抖,短镖如毒蛇出洞般疾射而出!
“噗嗤”一声钝响,夹杂着一声凄厉非人的惨嚎从门外炸开。那试图挤入的阴影猛地缩了回去,紧接着便是重物慌乱跳开撞击墙壁的混乱声响,很快,一切重归死寂,只余下门外渐渐远去的愤怒而痛苦的呜咽。
吴棠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吴邪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将她和自己背着的装备轻轻放下。
“没事了,暂时安全了。”
他声音放柔,带着安抚的意味,同时迅速打开了携带的强力矿灯和手电。
刹那间,明亮却不刺眼的光驱散了沉重的黑暗,将这个他们误打误撞闯入的墓室彻底照亮。
吴棠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四周,而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连手臂上的擦伤都暂时忘记了疼痛。
这并非想象中的方正墓室,而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圆形穹顶空间。
穹顶高阔,依稀可见繁复的彩绘,虽因年代久远而色彩斑驳,仍能窥见昔日的华美。
他们的立足之处,是一条环绕着中央区域的不算宽敞的石质边缘。
而就在吴棠下意识后退想看得更清楚时,脚下猛地一滑——她低头,骇然发现自己的脚尖几乎已经悬空,再退半步,便是深不见底的幽暗!
“啊!”她短促地惊叫一声,慌忙向前扑,被吴邪稳稳接住。
心有余悸地回头,只见身后并非实地,而是一个巨大的占据了墓室绝大部分区域的环形水池。
池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在手电光下毫无波澜,沉静得像一块凝固的翡翠,又像一只巨兽沉默的眼眸。
而在这巨大水池的中央,静静地漂浮着一物。
那并非寻常所见的棺椁形制。它通体似由漆黑的木材打造,形制古拙,宽大而低矮,边缘圆润,微微上翘,竟……竟真像一只放大了无数倍的旧时人家用的浴盆,或者说,是一只巨大的船形棺椁。
它静静地泊在墨绿色的水中央,无绳无缆,稳得异乎寻常。棺身并非素面,借着光线仔细看去,上面密布着精细到令人叹为观止的阴刻纹路,并非龙凤吉祥,而是层层叠叠盘旋往复的海浪与扭曲的莲枝,一些难以名状的生物轮廓隐匿其间,透着浓浓的古意与说不出的诡谲。
“这……”吴邪也看呆了,半晌,才失笑道,“这位墓主……还真是雅趣别致。把自己的长眠之所弄成个澡盆样子,莫不是生前酷爱沐浴?还是想着死后以这墓水为汤,永享清凉?”他虽是调侃,语气里却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惊奇。
吴棠听着哥哥的话,想象那场景,莫名觉得有些滑稽,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悚然。
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无法从那奇特的“澡盆棺”上移开。
她小心地用手电光束去探照脚下的池水,光线投入那墨绿之中,如同被吞噬了一般,照不出半尺深浅,只有无尽的仿佛能吸走灵魂的幽暗。
这水到底有多深?下面藏着什么?光是想想,就让她浑身发冷。
“棠棠,你看,”吴邪指着对面,在圆形水池的另一侧,隐约可见另一道紧闭的玉门轮廓,“我们这边是左配殿,对面应是右配殿,本该对称。按常理,配殿中该有汉白玉棺床,设‘金井’,承放陪葬棺椁。可这里……”
他环视空空如也的环形走道和中央巨大的水池,“规制全乱了,还在配殿中央弄了这么个‘澡盆’。”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散落的几片碎瓷,那是刚才慌乱中不知从何处碰落的。
瓷片质地细腻,釉色莹润,画着精致的缠枝花纹,绝非寻常冥器。吴邪用手指摩挲着瓷片边缘,眉头越皱越紧,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急速思考着什么。
吴棠安静地站在一旁,她知道哥哥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最好不要打扰。
她只是乖巧地举着手电,为他提供光亮,同时心里也漫无边际地想着。
汪藏海……这个名字她听爷爷和哥哥提起过,像一段传奇,又像一个诅咒。传说中能令山河易色城池无踪的风水鬼神,他的手笔,自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难道这诡异的水池棺,这全然不合礼制的布局,都是那位奇人留下的谜题?
正当她神思飘忽之际——
“咕咚。”
一声清晰的仿佛来自极深水底的闷响,毫无预兆地打破了墓室死一般的寂静。
吴棠浑身一僵,手电光差点脱手。
“咕咚……咕噜……”
声音再次响起,并非一处,似乎来自水池中不同的方位,时大时小,间歇毫无规律,在这空旷寂静的圆形墓室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格外瘆人。
她猛地将手电光束扫向声音来源——墨绿色的水面上,靠近那漆黑棺椁不远处的角落,正有一串串大小不一的气泡接连不断地冒上来,破裂,消失,然后又有新的涌出。
水面因此漾开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慢慢扩散,直至触及中央那静谧的“澡盆棺”。
那深不见底的墨绿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他们的到来惊扰了,或者,一直就在那里,此刻正缓缓苏醒,无声地注视着闯入者。
吴棠的脸一下子白了,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她下意识地靠近吴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哥……水里……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