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笑归说笑,正事不能耽搁。
他们走到那片塌方形成的乱石堆前,观察了一下。石头堆积得很高,但好在风化程度不算严重,踩上去还算稳固,没有想象中那么危险。
几个人手脚并用,互相搭把手,没费太多工夫就翻过了这道乱石屏障。期间并没有看到昨天那女服务员口中描述的吓唬人的“人头”之类的东西。
翻过乱石堆,后面的景象豁然开朗。最开始还是一段相对开阔的碎石峡谷,但随着继续深入,两侧山坡上的植被越来越茂密。等走到峡谷中段,前方已经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低矮的灌木和藤蔓纠缠丛生,几乎看不到人工行走的痕迹。这样的生态系统出现在这种干旱少雨的北方山区,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就在他们停下脚步,对照着地图和周围环境,判断下一步该怎么走的时候。
眼尖的吴邪忽然注意到,下方不远处的溪流拐弯处,好像有个人影,正佝偻着身子,用一个破旧的木桶在溪边打水。
他凝神仔细一看,顿时一股火气冲上脑门。
那弯腰打水的老头子,不是别人,正是昨天那个把他们骗进尸洞后来又和船工一起神秘消失的赶车老汉。
那老头子似乎也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一抬头,正好和吴邪他们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显然也认出了这几个人,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吓得手一松,木桶“哐当”一声掉进溪水里。他也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转身就想往旁边的树林里钻。
“还想跑。”
潘子笑骂一声,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拔出别在后腰的短枪,看也不看,抬手就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山谷间回荡。
子弹没有打向那老头子,而是精准地打在了他身前不到半米远的沙土地里,溅起一蓬尘土。
老头子吓得怪叫一声,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不敢停,换个方向继续跑。
“砰。砰。”
又是接连两枪。子弹像是长了眼睛,分别打在他即将落脚的左前方和右前方,溅起的碎石差点崩到他脸上。
老头子这下彻底明白了。对方枪法如神,根本就是在耍他玩。真要取他性命,刚才第一枪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吴邪他们的方向连连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几位大爷爷饶命啊。饶命啊。老汉我……我也是被逼得实在没办法,才干出那种猪狗不如的事情啊。没想到几位爷爷是神仙下凡,手段通神。老汉我……我真是有眼无珠,冒犯了真神啊。”
吴棠看着那老头子磕头如捣蒜,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声嘶力竭,模样确实可怜。她心里微微有些不忍。
但理智告诉她,这老头子昨天可是差点把他们所有人都害死在那个恐怖的尸洞里。谋财害命,心思歹毒,不值得同情。
她抿了抿嘴唇,把那点泛滥的同情心压了下去,静静地站在哥哥身边,等着看三叔他们如何处置。
三叔走到那老头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问道。
“没办法。我看你中气挺足,跑得也挺快。能有什么没办法。”
“实话……实话跟您几位说。我这身子骨,是真有病。您别看我还能走动,其实每天离了药就不行。您看,我这不是打水回去煎药嘛。”
老头子指了指滚落在溪边的破木桶,试图证明自己。
“少废话。”
三叔不为所动。
“我问你。昨天在那洞里,你是怎么一下子就没影了的。”
“我说……我说了。几位爷爷能放我一条生路吗。”
老头子抬起浑浊的眼睛,充满希冀地看着他们。
“现在是新社会。讲究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老实交代,我们自然不会随便把你怎么样。”
三叔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是是。我坦白。我老实交代。”
老头子连连点头。
“其实……其实也没啥太玄乎的。你们别看那水洞好像就是直通通一条,其实洞顶上,靠近水面的地方,有好几个隐蔽的窟窿。那些窟窿打的位置很刁钻,不特意去找,根本发现不了。昨天,我就是趁你们不注意,悄悄站起来,从那窟窿里钻进去了。等你们的船一走远,我再出来。那狗驴蛋蛋听到我特定的哨声,就会拖着一个大木盆过来接应我。事成之后,撑船的鲁老二会把他答应给我的那份钱给我。其实……其实我拿得也不多,就一点点辛苦费……”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问。
“对了……鲁老二呢。想必……也落在几位爷手里了吧。”
潘子冷哼一声,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已经送他去见阎王爷了。”
老头子先是一愣,随即用力一拍大腿,脸上竟然露出几分“解气”的神色。
“死得好。死得好啊。其实……其实我也不想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都是那鲁老二逼我的。他说我要是不干,就……就把我也做了。各位大爷爷,您们看,我也是被逼无奈啊。您们就高抬贵手,放过我这个可怜的老头子吧。”
“少在这儿跟我装可怜。”
三叔不耐烦地打断他的哭诉。
“我问你。你住哪儿。怎么跑到这么深的山里来打水。”
“我……我就住那儿。”
老头子指了指旁边岩壁上一个不起眼被藤蔓半掩着的狭小山洞。
“您看,我一个孤老头子,没田没地,儿子也死得早,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也就是躲在这山洞里,苟延残喘,等死罢了。可怜哦……”
他说着,又要开始抹眼泪。
“行了。”
三叔一摆手,懒得再听他卖惨。他抬手指了指前方那片幽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原始森林。
“你对这一带地形很熟是吧。正好。想让我们放你一马,也简单。你给我们带路,去个地方。”
老头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连摆手,声音都变调了。
“我的老天爷。几位爷爷……你们……你们是来倒斗的啊。那地方去不得。万万去不得啊。那里头……有妖怪。”
吴棠听到这里,心中一动。看来这老头子果然知道些内情。
果然,三叔立刻追问。
“妖怪。你亲眼见过。”
“哎呀。何止是见过。”
老头子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回忆,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那是前几年的事了。我也带了一队人进这林子。他们嘴上说是搞什么考古,但我一看那架势,那眼神,分明就是干你们这一行的。可这帮人跟以前我见过的那些土夫子又不一样。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角色。他们连路边那些零零散散的小坟包子瞧都不瞧一眼,张口就说要进这山沟沟的最深处。那时候,整个村里,就我一个人年轻时为了躲祸,进去过一次。那些人出手阔绰,一上来就甩给我十张崭新的大票子。我……我见到钱就走不动道了,鬼迷心窍,就答应了。”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讲述,声音带着后怕。
“我领着他们进了林子,一直走,走到我以前到过的那个地方。他们还要继续往里走,我就不干了。我说,您给再多钱,也不能买我的命啊。他们那个领头的,当时就翻了脸,掏出一把黑漆漆的枪,直接顶在我脑门上。没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又带着他们往里走了一段。”
老头子挠了挠花白的头发,努力回忆着。
“后来,他们好像终于找到地方了,一个个高兴得不行。就在那里捣鼓什么东西,我听见他们说什么就在这下头。那天晚上,我们在附近扎了帐篷。我心里害怕,又不敢跑,就偷偷灌了几口他们带的烈酒,想壮壮胆,结果喝多了,倒下就睡得跟死猪一样。”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神里透出难以掩饰的恐惧。
“可等我第二天早上醒来,您猜怎么着。整个营地,一个人影都没了。火堆还没完全熄灭,东西都还在,甚至连他们挖出来的那些工具都摆在地上。可人……人全不见了。我吓坏了,扯着嗓子到处喊,喊了半天,连个回音都没有。我当时就觉得,肯定是出大事了。心想反正他们也不在了,我赶紧溜吧。于是撒腿就往回跑。”
老头子眯起眼睛,仿佛又看到了当时那可怕的景象。
“我才跑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叫我。我一回头,看见他们队里那个挺漂亮的女的,正站在一棵大树下,朝着我招手。我当时心里还埋怨,怎么一大早人都跑没影了,害我白担心。可我刚想开口骂,突然就看见……”
他喉结滚动,声音艰涩。
“突然就看见,她身后那棵大树,长得张牙舞爪,邪门得很。我再往树上一看……我的老天爷啊。那树上……密密麻麻,挂满了死人。一个个眼珠子都暴凸出来,舌头伸得老长……我……我吓得魂都没了,尿了一裤子,连滚带爬,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跑了一天一夜,才总算跑回了村里。”
老头子说着,浑身还在微微颤抖。
“您说,这不是树妖是什么。要不是老汉我……我从小……唉,反正要不是我命硬,肯定也被那妖怪勾了魂,挂在那树上了。”
三叔听完,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你果然……也是个吃实心肉的。”
然后,他朝潘子使了个眼色。潘子会意,立刻上前,不由分说,用随身携带的绳索将那老头子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有这么一个熟悉地形的“活地图”带路,哪怕他不情愿,也能省去他们不少摸索的工夫,规避很多未知的风险。
吴棠站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她悄悄拉了拉吴邪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
“哥哥。实心肉……是什么意思啊。”
她问话的声音虽小,但一直沉默站在稍远处的张起灵,却似乎听到了,目光朝她这边极快地扫了一眼。
吴邪的脸色有些不太自然,他轻轻摇了摇头,对妹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声音压得更低。
“别问。不是什么好事情。”
吴棠见哥哥这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虽然心里好奇得跟猫抓似的,但也只好乖乖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那老头子被捆住,一百个不情愿,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也由不得他了。
按照他的说法,从他最后带那批人到达并出事的地点,走到这里,大概需要一天的路程。如果现在出发,脚程快一点,或许能在天黑前赶到那片区域。
大奎自告奋勇在前面用砍刀开路。一行人不再耽搁,沿着老头子指认的方向,一头扎进了茂密得几乎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
他们一边艰难前行,一边不时停下来,对照着手里的地图和周围的地形特征,希望能凭借这两样东西,在天黑前准确找到目的地。
走了大概有半天时间。
一开始,林子里还能听到虫鸣鸟叫,几个人偶尔还能说几句话。但随着越来越深入,周围的环境变得千篇一律,满眼都是望不到头的深浅不一的绿色。高大的树冠层层叠叠,将绝大部分光线都挡在了外面,林子里光线昏暗,空气潮湿闷热。
这种单调重复的景象看久了,人很容易产生视觉疲劳,甚至昏昏欲睡。队伍里不断有人打起哈欠,连走路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吴棠也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都能站着睡过去。
吴邪走在她身边,看着她困倦的小模样,默不作声地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让她走得稳当些。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片单调的绿色森林弄得精神涣散疲惫不堪的时候。
走在队伍中间被潘子用绳子牵着的老头子,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他眼睛死死盯着右侧一片格外浓密的灌木丛,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连声音都变了调,结结巴巴地说道。
“那……那……那是什么东西。”
潘子以为他又想耍花样,不耐烦地骂道。
“老东西。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老头子像是没听见潘子的骂声,手指颤抖地指向那片灌木丛,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们……你们看……那里……有东西……在闪。”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疑惑地转头望去。
只见那片浓密得几乎不透风的灌木丛深处,在一根低垂的树枝下方,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规律地一闪一闪地,发出微弱但清晰的白光。
那光芒的节奏……怎么看,都像极了某种电子设备发出的信号光。
吴邪凝神看了几秒,脸色猛地一变,低呼出声。
“那……那好像……是只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