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走后,田家酒楼不知何故竟是忽然燃起了熊熊大火。
这事儿原本同少徵没有多大干系的,毕竟作为程家未出阁的女娘,她被萧夫人教导得那叫一个端庄沉稳,那小小的脸上也从来都是个平静无波、不苟言笑的样子,自然也就对这样的事情没有太上心,只觉着烧便烧了,跟她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娘又无甚干系。
可方才在田家酒楼下的时候,桑鸾清赢了袁善见,还得了田家酒楼的彩头。她同桑鸾清掉头回来,只是因为这个彩头对桑鸾清来说似乎颇为重要,简直可以说是她过去多年从未有过的奖励。
就是那两壶从袁善见手上赢下来的千里醉。
虽说近几年里,桑鸾清一直都在跟着父亲桑宇外放任职,但在十五岁之前,她一直都跟着身在白鹿山的祖父住在山上。
白鹿山立世多年,想来是以教书育人为己任,到了桑鸾清的嫡亲祖父这一辈,早已名扬天下,得到不少学子的向往和倾慕。而桑老山主作为这一代的掌事之人,对门下弟子更是严苛,桑鸾清毕竟是他的嫡亲孙女,平日在私下的时候,老山主对她的课业自然要比对袁善见这个徒孙要上心得多,也严苛得多。
身为女子,她总是被要求贤良淑德、事事顾全大局不说,那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再者就是日后当真出嫁,嫁进一个世家大族做了当家女君,那些个诸如人际往来、世家族谱以及掌管家宅的手段,她必是要知晓的一清二楚才是。
还有一个最大的原因。就是老山主如今虽然上了年纪,但他从继任白鹿山山主至今,一直都是以传道授业解惑才扬名在外,从当年的第一个弟子入朝为官到前几年致仕到最后一个弟子在前几年拜别师门,他早就到了桃李满天下的地步,莫说是京中各家权贵有心想要邀请老山主到家中教导儿女,就是如今的圣上对他也是礼遇有加。桑鸾清是他的嫡亲孙女,即便近几年里一直跟随父亲在外任职,但在此之前,她也不过是长在早已扬名在外的白鹿山上,作为她的祖父,老山主自然不会让她这个唯一的孙女将他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脸面给败光了去,自然是要事事要求完美的。
毕竟,她虽非京中权贵之女,可她祖父的名声摆在那里,也与权贵之女无异。
国朝建国不过十几年,近几年的征战虽是渐渐地少下来,但是在桑鸾清刚出生的那几年里,几乎到处都是战火不断,大地被战火侵蚀的满目疮痍,即便桑宇大人夫妻一直力求安稳,可因着战乱的缘故,他们却也处于四处奔波的境况。桑宇是个重情的性子,在桑鸾清刚出生的那一年多的时间里,他瞧着自家夫人跟随自己奔波在外已是不忍,女儿又尚在襁褓,他又岂会忍心叫女儿跟着自己颠沛流离?更何况桑宇与夫人成婚多年,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他便更加不忍女儿跟着他们夫妻受苦了。为了能让女儿有个安定的生活,他衡量再三之后,最后选择将女儿放到那年迈的父母身边抚养,自己则带着夫人出门奔前程,直到三年前凌不疑率兵征战陇右,这才叫他有了个将女儿接到身边承欢膝下的机会。
只是,桑鸾清的家世虽是不比方才那位袁公子来得好,可她是自幼便长在那位有着无数弟子早已名满天下的祖父身边,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自然会被人视作天下女娘的典范。即是典范,她自然是被家中长辈悉心教导着,又岂会做出让自己酩酊大醉,有损白鹿山声誉的事情?
方才在田家酒楼猜灯谜之时,他们只知白鹿山老山主的这位孙女与京城中不少世家公子有过同窗之谊,只知她一个看着十七八岁的女娘竟是可以赢下那个素来拥有才子之名的袁善见,可他们作为外人,自然也不晓得,桑鸾清是老山主的孙女不错,可若当真论起学识,她与那位自幼便长在一处的师兄袁善见要差上很大一截,往日在白鹿山的时候,因着他师从山中的得意弟子,老山主对他也是格外青睐,看重的程度丝毫不亚于她这个嫡亲孙女。
桑鸾清知晓自己学识不如袁善见,在大父心中的地位也不如袁善见,也知晓他一直想聘对方做自己的外孙女婿,可桑鸾清毕竟从小未曾在父母身边长大,本打算着在阿父阿母身边多呆几年,可谁晓得前段时间老山主竟是趁着她不在山中同袁夫人私下定了婚事,叫她这个本就对袁善见心存不满的正主对他的意见是一日更甚一日了。
桑鸾清“这……”
望着眼前那火光冲天的酒楼,桑鸾清心中颇有些郁结,脸上也渐渐地浮现出一阵悲怆,
桑鸾清“我也太倒霉了吧?我好不容易赢下袁善见一次,居然就这么给烧了,这叫我怎么跟阿父阿母炫耀去啊?”
她同袁善见从小就合不到一处去,每每一见着就非要争个高下,如今眼瞧着自己即将要嫁给从小就不对盘的男子,桑鸾清更是一心想要越过他去,如今好容易赢他一次,她怎么可能会不伤心?
早些年还在白鹿山的时候,桑鸾清便知道,从袁慎十五岁到现在,他每年的上元节都会来田家酒楼一次,然后赢上一堆灯笼和彩头回来朝她炫耀,桑鸾清心中自然不服。今年桑宇被圣上调回京城述职,桑鸾清好不容易逮着这么一个机会,还一次便将他给比了下去,她自然是要好生珍惜的。
她本就是被视作天下典范的女娘,平日大多时候都是一直紧绷着的,难得有与人畅饮的时候,今日好不容易从袁善见手中截胡一次,她本想着回去好好的庆祝一番,可谁晓得,这田家酒楼竟是这般倒霉,好端端的得罪了什么人把酒楼烧了不说,连她好不容易从袁善见手中截胡下来的酒也没了。
再有一个就是,阿父阿母和大父大母平日只知袁善见对上敬重、对下宽厚,全然不知他这幅嘴脸是做给他们看的,还总是嘱咐她莫要与袁善见过不去。可桑鸾清与袁善见不对盘这么多年,自然是最清楚他平日在私下的时候嘴贱得很,几乎没有人可以从他嘴下讨到什么便宜,连桑鸾清自己也从来没有,倘若这一次她将好不容易从他手中截胡过来的彩头放弃了去,那等她回家之后岂不是没了炫耀的东西了?
思及此,桑鸾清心中是愈发的悲伤,就好似天塌下来一般,那脸上悲怆的表情是愈发的夸张了。
然,同桑鸾清的郁郁不同,少商的脸上却是有些着急,似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急急地打断桑鸾清的抱怨,
程少商“鸾清阿姊可别说这些了,里面还困着人呢,倘若当真是出了人命那可怎么好?”
方才在桥头上勘破了裕昌郡主的小把戏之后,少商便听见这边有人喊着酒楼失火了,结果谁晓得一来便瞧见这边的百姓因失火乱作一团,在心慌之余还下意识的四处逃窜,全然不管后面是否还有人未曾跑出来。
少商素来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知晓桑鸾清方才的彩头未曾拿走,便想着说在等一会儿就好,可谁晓得偏偏就瞧见了里头还有个做儿郎打扮的女娘。
少商自己虽是从未扮作儿郎过,但她素来是个机灵又聪慧的女娘,方才她站在这里远远地瞧见被困在里面的那位儿郎一点都不似寻常儿郎一般,这身量生得娇小不说,那脸庞也是个女娘的清秀模样,少商便知道,她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儿郎,而是趁着上元节之时背着家中长辈乔装打扮一番偷偷溜出来游玩的,可谁晓得田家酒楼竟是失了火,叫她一个大活人生生的困在了里面。
程少徵“阿姊,帮我拿着。”
正在两人愣神之际,少徵早已经将自己身上的狐裘脱下来塞到少商手中。
她虽是被自家阿母压制成了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可到底是在军中长大的女娘,自然深受军营将士的熏陶,虽然面上看着冷冷淡淡的,可实际上她是最热心肠的,眼下瞧着里面困了人,她自然不会这么干看着等着大理寺或是廷尉府的人来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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