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道:“我怎么可能让你再在我面前被它刺中?!”
谢怜微微一怔,却听君吾温声道:“仙乐何必如此痛心?反正他也不会痛,不过是个早已死去的人罢了。”
谢怜猛地望向他,满心怒火:“还不都是你的错?!”
君吾却冷笑道:“全都是我的错吗?”
听他反问,谢怜突然卡了一下。
君吾话锋一转,道:“或许吧。不过,仙乐,是不是在人间呆久了,你忘了自己干过什么了?你还记得,仙乐灭国后你都做了什么吗?”
“……”
君吾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缓缓地道:“你还记得,一个叫做无名的鬼魂吗?”
忽然之间,谢怜脸色煞白,脱口道:“不要!!!”
国师预感不妙,道:“殿下,他说什么?仙乐灭国后你干了什么?”
谢怜一阵莫名惶恐,望了望花城,又望望君吾,表情也从方才的恼火变成了不知所措。花城立即一把抓住他,沉声道:“没事,殿下,不要害怕。”
风信也道:“是啊,先稳住!”
慕情则十分敏感:“他什么意思?鬼魂?什么鬼魂?”
谢怜紧张地冒冷汗,花城的手抓的更紧了,笃定地道:“殿下,不要害怕。记得吗?风光无限是你,跌落尘埃也是你。重点是‘你’,而不是‘怎样’的你。无论发生过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任何事你都可以告诉我。”
末了,他又柔声道:“你自己亲口告诉我。”
谢怜稍稍定神,君吾却笑了一声,缓缓地道:“‘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离开。’曾经,我最忠诚的信徒、最好的朋友们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国师神色微变,君吾也扫了他一眼,道:“但是,最后,你看到了。没有一个真正做到。”
国师似乎不忍看他,转过头去。花城道:“信我,殿下。不行吗?”
谢怜并不是不信。只是,他不敢试。
最终,谢怜咽了咽喉咙,勉强笑了一下,又觉得不该笑,低下头,颤声道:“……三郎你先……抱歉,我,可能……”
花城凝视他片刻,道:“其实……”
话音未落,一阵极其强烈的杀气袭到,二人双双跃开。谢怜心神微收,脸色也从煞白里恢复了几分:“他怎么了?怎么更……”
更快、更强了?
慕情还觉察了另一处不对,喊道:“殿下!小心他改变策略了!他不攻击血雨探花……转成只攻击你了!”
谢怜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手中只有若邪,若邪又一见芳心就缩,无法正面迎击,好在,厄命滴水不漏地挡住了君吾向他发起的每一招。他抓着谢怜,两人直视彼此。半晌,君吾突然把谢怜往一盘岩石壁上撞去。
君吾在他耳边淡声道:“仙乐,头撞了墙,痛吗?”
谢怜有点没听清,于是,君吾又狠狠撞了他一下,问道:“痛吗?痛吗?痛吗?”
他每问一句就把谢怜往墙上撞一下,撞得谢怜大叫起来,但他叫的是:“三郎不要过来!没事我没事!一定不要过来!”
至少现在不是时候。时机还没到!
在撞第一下时,花城就已经要冲过去。刚迈了没两步就听到谢怜让他不要过去,又硬生生刹住。但他脸色已经完全狰狞了,手背上的青筋也几乎要爆开一般,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君吾表情纹丝不动,手上却疯了一般抓着他狂撞岩石,反复问他:“痛吗?痛吗?”
国师道:“太子殿下!!!”也不知是在叫谁。谢怜鲜血淋漓的双手抵在凹凸不平的岩石壁上,咬牙吼道:“……痛!!!”
君吾这才满意地笑了一下,放过了谢怜可怜的脑袋,把他放到地上。
谢怜抱着还在嗡嗡作响的头坐在地上,眼泪鲜血不受控制哗啦啦地流。君吾蹲在他旁边,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忽然抬手,帮他轻轻擦拭脸上鲜血。
“……”
这举动温和且慈爱,仿佛一个父亲蹲在摔跤的孩子身边安慰他,看得风信和慕情毛骨悚然:“他……他……他真的疯了吧?”
谢怜一声不吭,任由他擦拭。君吾又自言自语道:“你这个傻孩子,痛的话,为什么不回头?你以为撞着撞着墙就会自己倒下了吗?为什么不改变自己的方向呢?”
谢怜道:“不回头。”
君吾抬手就是一掌,打得他“咚”的一声横倒在地。谢怜正晕头转向,又被君吾提了起来。他道:“你一定要惹我生气是吗?再问你一次,改不改?”
谢怜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道:“不改。”
君吾温和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闪现一丝狞色。
国师脸色发青,见势不对,连忙喊道:“太子殿下!你不想杀这孩子的,你很喜欢他的!你说过的,你忘了吗!”
君吾冷笑道:“当然!如果不是这样,我就不会把这八百多年来我所有的耐心都耗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又转向谢怜,突然暴怒道:“但是,他却如此顽劣、任性、怎么都不肯听我的话,非要和我对着干!你不改是吗?那你就试试看,你脑袋撞开了花这墙会不会倒下吧。”
国师见他又提起谢怜,忙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殿下……小殿下他不懂事,你就绕过他这一回,算了吧!他总有一天会懂事的……”
君吾看了看他,笑得更冷了:“你以为我真的疯了吗?不要想骗我。你心里真的觉得不懂事的,不是他,而是我吧?”
国师愣了愣,君吾继续道:“你一心栽培他,无非就是期盼着他能胜过我,这样就可以证明我错了你对了,你们对了。就可以抱着一个完美的乌庸太子的幻影来对现在的君吾扼腕叹息了。这不就是你的目的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国师道:“不是的!不要再纠结于对错成败了,我从没这么想过!”
君吾却根本听不下去任何人的话了,厉声道:“休想!我告诉你们,休想!没有人能胜过我!他更不可能!”哈哈大笑一阵,又拎着谢怜往岩石上撞去,喝道:“你改不改?改不改?改不改?!”
谢怜也疯了一样,抓着他手臂大吼道:“不改!不改!不改!!!”
虽然被撞得眼冒金星、剧痛无比,但死犟着这一口气、就是不给他想要的答案,就是不改,痛快至极!
他憋得太久了。好像这许多年来,他都等待着这样一个机会,一边头破血流,一边哭着大吼:“就是不改!永远不改!!!”
现在,不是君吾把他逼得发狂,而是他把君吾气得发狂!
君吾双目赤红,正要再给他来一记教训,忽然动作一滞,低头望去。只见一柄长刀劈在他肩头,八只树枝做的长箭整整齐齐扎在他背后。
这都不算什么,因为长刀和箭都没有穿透这层白甲。但他的右手,不见了。
抓着谢怜的那只手,不见了。整只从手腕上消失了,切口整整齐齐。谢怜也不见了。
再一回头,一样东西带着凌厉地劲风向他迎面飞来。他左手一挥,抓住那东西,一看才发现,这正是自己的右手。
通天桥的对面,花城抱着浑身是血的谢怜,一手反手握弯刀、揽着他肩,另一手捂着他头上的伤口,森森地道:“把你的脏手,拿回去。”
谢怜死不认输,激怒了他。而被激怒的他留下了破绽,让花城抓住时机成功夺回了谢怜!
君吾抓着右手,将它重新接回自己手腕之上,活动了两下,拔掉了背上的箭。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一瞥,正好看到手握长刀、面色发白的慕情。慕情一对上他目光,微微一惊,但还是硬着头皮,强行镇定。可不一会儿,他就镇定不了了。
君吾看了看肩头,淡声道:“果然,比起仙乐,你还是差远了。”
闻言,慕情脸色微变,然而他手里长刀突然跌落,随即又脸色大变,拉起袖子看手腕。只见他手腕上那道黑色的咒枷突然收紧了,且四周经脉突显,似乎有源源不绝的血液正在向它汇聚而去。
风信见慕情呆住了一动不动,喝道:“愣着干什么,跑啊!”
国师:“风信你这个小子,你忘了他腿上有伤?”
风信一惊:“我c了!”真忘了这事儿!
风信骂了一声就要上去,谁知君吾把背上箭拔下来后,反手朝他一扔。风信只觉胸前一凉,低头一看,那八支箭,全都被还了回来,整整齐齐插在他胸口!
君吾道:“林执义,把慕情解决了,给他一个痛快的死法,毕竟我跟惟忆还是有些情分在的。”
林执义走上前去,一把抓住慕情的手。
君吾缓缓走向花城和谢怜。花城根本没有看他,抱着谢怜,道:“哥哥?哥哥?”
谢怜刚才被撞狠了,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醒来,还头疼得厉害,眼睛都没睁开就道:“……三郎?你没事吧?”
花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用力把他搂进怀里,道:“我完全没事。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
谢怜扒在他怀里,虽然被抱得很紧,却没被压到伤处,努力睁开眼,四周的一片狼藉映入眼帘。
慕情僵直地站在原地,被林执义死死掐住手腕。林执义意要取他性命。慕情则将另一只手抓住林执义掐他的那只手。但他苍白的面色看,坚持不了多久;风信虽然没有被那八只箭穿胸而过,也伤的不轻,倒在桥面上。那胎灵喜得怪叫不止,围着他跳来跳去,用后脚狂踩风信的脸,风信大怒,却是动弹不得,否则伤势必定加重。
而整座通天桥,正在一段一段地坍塌,他们随时有可能跟着一起坠落下去!
谢怜看清眼下局势,一惊,想要起身,花城扶着他起来了。两人一齐望向对面。
缓缓向着他们走来的君吾的身影,在四面的火光中显得格外高大,投下大片的阴影。谢怜用力抹去眼睛和口鼻边的鲜血,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君吾斜持着诛心。诛心剑身上凝聚了流转不息的灵光。此刻,他从容道:“仙乐,你很清楚,在我面前,你必败无疑。”
花城却忽然道:“不。殿下,赢得了。你比他强。”
谢怜一怔,望向他。花城也凝视着他,一只眼睛亮得仿佛在燃烧,坚定地道:“信我。他是错的,你才是对的。你比他强。你比他厉害得多!”
君吾发出低低的笑声,或许是觉得花城的话天真可笑,又或许是因为被他翻覆于鼓掌之中的力量而快意。
千万信徒的信仰之力,都在他一人手里!
花城却抓住他的肩,道:“那又如何?千万愚人罢了,全都是废物。而你,只需要一个人就够了。”
一个人就够了?
谢怜还没反应过来,花城便将他拉了过去。
谢怜睁大了眼。
灵力爆发,狂涌而入。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谢怜喉间一松。与此同时,花城终于放开了他,谢怜腿上一软,双膝跪地,双手勉强撑地,这才没有倒下。
君吾停下了脚步,望着这边,面色肃然。而风信躺在远处,不可置信地道:“殿、殿下,你的……你的?”
谢怜伸出颤抖的双手,抚上自己喉咙。
什么也没有。
花城给他灌了太多法力。真的太多了,完全超出了咒枷的承受范围。
这束缚了他八百多年的两道枷锁,爆开了。
慕情喃喃道:“怎么会有这种事?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
君吾持剑斩来,谢怜下意识举手一弹。“铛——”的一声,诛心险些被他弹飞出去!
谢怜看看自己的双手,微微恍惚。他已经几百年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了,几乎早就忘了,这才是他。
他握紧五指,猛地一拳打上君吾的脸!
开战后,君吾的脸始终是干干净净的。这一击得手,终于从他嘴角流下了一点鲜血。他用拇指擦掉,看了看这一点血。
下一刻,他一甩手,把诛心扔到了一边。
看样子,他竟是要和谢怜拳脚相见!
那边的林执义掐住慕情的手好一会了,却迟迟不动手,愣在原地,看着他的手腕。慕情也顺着他的视线,垂眸,看到了那条金色的发带,它在和咒枷抗争着。慕情再看林执义,他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着,最终打了慕情一掌。
慕情瞬间飞了出去,却发现身上的法力增多了一些。而林执义则走向君吾。君吾意识到了不对,便幽幽的说:“你也要背叛我吗?林执义,你宁可去帮你的情敌。从陈惟忆死后,我再次见到你,就察觉到了你的不对劲。”
谢怜则给了君吾一拳,这一拳却被君吾一把抓住,反手一扭。剧痛袭来,谢怜手臂咔嚓一声立折。但他又立刻咔嚓两下给自己接好,再来一掌,又被君吾截住。君吾催动法术,对林执义道:“别忘了,谁才是你该忠心的人?”林执义瞬间跪在地上,捂着自己的心口。谢怜见势不好就想去夺方才被君吾抛下的芳心。君吾自然也料到了他这一步,拦住他去路。
但他忘了,他背后还有风信和慕情。他们动作已经极尽轻微,君吾却仿佛背后生了眼,反手便是一掌,两人脚下桥梁断裂,齐齐跌向岩浆河!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拉住了风信的靴子。而风信拉住了慕情的靴子。他再往上一看,道:“我c了!!!真是c了!!!国师你老人家千万别松手!!!”
拉住他们的正是国师。他额头青筋暴起:“你们也知道我是个老人家!那就赶紧爬上来!”
那段桥虽被君吾打塌,谢怜却又举手一托,生生将它隔空托在了半空中。他还想再往上升,君吾却不给他这个空闲。三人距离翻滚的岩浆不足二三丈,肉耳可听见咕咚咕咚的气泡翻滚声,慕情被吊在最下方,还偏偏是头朝下脚朝上,姿势骇人,一不小心只怕就要岩浆洗头了,被灼得面红如炭,道:“快拉我上去!”
谁知,上面拉了没两把,他又叫道:“等等!别拉我上去!”
国师气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风信道:“你说真的?好,那我就松手了!”
慕情骂道:“我操了,你他妈的真松手了试试,看下面!看剑!”
几人顺着他手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他们的正下方,一把黑玉长剑插在岩浆长河的中心,正在缓缓下沉。正是方才他们要去偷夺,却被君吾一起震下来的芳心!
慕情冲那剑柄狂伸手臂,仿佛很不得变成一只长臂猿,但怎么都够不着,道:“再把我往下放一点,我还差一点就够到了!!”
国师额上青筋突的更厉害了:“你们两个年轻人,我一把老骨头的,不要太过分!”
说着他把手里靴子往下一沉,慕情的脸离岩浆河面又近了一段,几根头发滑落,发尾着了火。风信道:“我c了,你头发着火了!!!要烧光了!!!”
好在慕情也终于拔起了剑,他一手狂拍头发上的火苗,另一手一甩,带着飞溅的岩浆,将它掷向谢怜:“谢怜,接着!”
谢怜一扬手,握住了芳心的剑柄!
而国师也忍到极限了:“我不行了,你们都快上来!”
风信看国师都打哆嗦了,见势不好,把慕情往上猛地一甩,道:“叫你叽叽歪歪磨磨蹭蹭!”
慕情被他甩了上去,下方炎池中,却忽然猛地窜出来几十只熔岩怨灵!
那些怨灵仿佛鱼跃出水一般,跳起来扒住了风信的胸口。若非灵光护体,只怕风信整个人都给烧穿了。它们之前被风信放箭恐吓,怀恨在心,偷偷潜伏在岩浆里尾随至此,瞅准机会要拉他下去。
猝不及防,国师也被手上陡然加剧的重量拉得往前一扑,向下滑去。这回,轮到慕情在最后,抓住国师的靴子了。
风信原本就有伤,身上还插着几只箭忘了取,徒手和那些怨灵厮斗,又顾忌斗得狠了上面的人拉不住他松了手,十分被动。下方的熔岩怨灵越聚越多,层层叠叠扒在他身上,仿佛在和国师慕情拔河。两边力道都不容小觑,再这样下去,没准风信要被撕成两半!
风信吼道:“给个痛快行不行?!”
慕情道:“闭嘴!”突然,他感觉手下陡然一轻,那些怨灵似乎终于放手了,赶紧趁机把那两人拉了上去。
上来后,风信惊魂未定喘了几口粗气,下方传来怨灵们的尖叫怒吼,几人往下一看,慕情和国师都道:“风信,是你儿子!”
“……”
果然,通红的熔岩怨灵们中,一个白花花的东西蹿来蹿去,正在疯狂撕咬它们。
风信勃然大怒道:“不要你们的烂脸了,一群大人欺负一个小孩儿!!!错错,过来!”
那胎灵打不过这么多怨灵,已经萌生怯意,一听有人要给他出头,怪叫一声,跳到风信肩头。风信取下长弓,一把拽下自己胸口的箭,连珠箭出,炸得炎河翻腾,那胎灵则在他肩头连连乱跳怪叫,似乎在幸灾乐祸地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