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涧雾放下了手,无论怎样强行突破都是徒劳,他不会白费功夫。
既然如此,就要另寻他法了。
似乎是直视了恶的根源,那种一直在干扰他思绪的混乱少了很多。
这也同样意味着,“恶”在接受他,同化他。
无边无际的怨魂,仿佛离他越来越近,青灰的、凹陷的脸像是要贴上来。
指尖抵着屏障,他敛下了眼睑。
要让两个点重合,最快的方法无非是「游戏」。
但要如何让那么多个人同时参与呢?还有监管者那边……
就伊德海拉的状态看,其他“人”估计也只差不好。
他放下了手,没再去看窗外一眼,从书架上取下了那本缪斯印记残缺的日记本。
试一试,如果奥尔菲斯尚有余息……
他坐在床边,翻开了日记本最后一页,鸦羽刺破指尖,染上了鲜红。
「Welcome……」
刚写了一个单词,突兀的旋律突然在房间中响起,熟悉的嘶哑声音却第一次带着忧郁。
像有一只夜莺,轻呓着死亡前的葬歌。
「……to the hunting game.」
笔尖没停地落下了最后一个字母。
歌声停歇。
少年头也没抬,合上日记本在残缺的缪斯印记上轻轻一滑。
印记完整破碎。
一滴早已不再晶亮的泪,溅落在黑烟浓雾里。
「求生者:#&$*#%」
「监管者:&@%$%」
「地图:不归林」
「一切的伊始,一切的终结」
风卷着败叶拂过萧索的林木,像是暮年的老者,快要谢光一树华年。
除了咧咧风声,周身没有第二种声音。
没有乌鸦难听的嘶唤,没有密码机老旧的咔嗒声。
松绿色的眼睛睁开,像一汪极深的幽泉,倒是衬极了这寂寥的环境。
没有人声,没有色彩,倘若添上浓浓迷雾,与他诞生的地方也无异。
他垂下眼,上次那本闪烁着幽光的日记本依然还在翻着页,但那个小小的人影并未再出现。
人都在哪里?他并未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他听到了脚步声。
慌张的,快速的,混乱的,踩着泥泞的土地,愈发愈清晰。
陆涧雾回过头。
那是一张熟悉的,苍老的,被岁月划满沟壑的脸。
——奥尔菲斯。
他侧过了视线,自男人身后看到了一抹荧光。
“……你还是放不下,即便他并不是你的故人。”
自言自语般叹了一句,他退后了一步。
男人像看不到少年一般,跌跌撞撞跑了过去。
一个本应早已消散的荧光小身影追了上去。
劝他别回头,别回头,别回头……
“爱丽丝。”冷淡的声音突然响起,风停住了,一切都停住了,偌大的枯木林像静止在了一帧电影画面中。
长明灯冷白的光比微弱的蓝色荧光亮太多。
“你童年的乐园不应该是这场轮回噩梦,该结束了。”
小小的身影不言不语,静止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年老的侦探摔倒在地,没有再站起。
这场自始至终都荒诞至极的戏,早该落幕了。
小女孩缓缓蹲下,跪坐在地,颤抖着声音哭了起来。
随着哭声的响起,嘈杂的人声也开始出现,放大。
连带着的,还有骤然被映红映亮的天边。
那是世间最明亮炽烈的颜色。
火,无边无际的火,撕碎了天永远阴沉灰暗的底色,点燃了永远死寂荒芜的枯林。
幼小的蓝色身影猛然站起,冲过去拥住了年迈的侦探,像骤然穿过了几十年的时间和生死。
“……奥菲欧,欧律狄刻会重返人间吗?”
她轻声问着一个不可能得到回答的问题。
少年神明提着灯,掠过了她的身旁。
火舌自月白长袍的底部燎上。
他往前走去。
这场没有边际的噩梦,终于在最烈的火下迎来了终结。
人影越来越清晰,所有的声音也终于走到了他的耳畔。
戴着草帽的少女有些错愕,片刻后释然地笑笑,拥住了她的天使。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我也是。”
她们相视而笑。
或将也会相拥而眠。
脸上缠满绷带的魁梧男子怔怔看着那张雀斑小脸上洋溢的笑容,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一个做工粗糙的娃娃。
优雅的绅士哼着小调走入林中。
法国的贵族专注注视着一张没有人影的黑白相片,轻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断头的皇后脚尖点在木质的高台上独舞,任由火花点燃她的红裙。
一袭红衣的女子以扇遮面,痴痴望着远方。
黑袍先知第一次抬手取下了蒙眼的黑布,役鸟盘旋于空中。
旗袍女子又一次吹响起了她的箫,箫声缱绻依然。
执哨的女子与她唯一的病人相拥。
亦有酒杯相碰,笑语相杂。
似有一滴被火洗过的泪,悄然浸入土中。
……每一幕,每一帧都清晰映入了那双松绿色的空洞眼眸中。
万万千千的点在崩塌,在归拢。
执念何须解?救赎一问从来都没有答案,也早就有了答案。
神明浅然一笑,提着灯,一步一步,走入了大火中。
正如他来时那样。
——
传说有一位神明。
祂生于雾中,归于火中。
连带着一整个时代囿于梦中的亡魂,
赴了场最盛大的死亡。
于是永夜也落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