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长沙城另一处权力核心——张启山的官邸书房内,气氛同样凝重
窗外天色已暗,书房里亮着几盏明亮的西洋吊灯,将红木大书桌和满墙的卷宗照得清清楚楚。张启山一身笔挺的军装常服,肩章上的金属徽记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他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眉头紧锁,手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雪茄,烟雾缭绕,模糊了他刚毅的轮廓
书桌上摊开着几份厚厚的卷宗和几页刚送来的情报。副官垂手肃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查不到?”张启山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块砸在实木桌面上,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一个穿着月白长衫,容貌极其……出众的男子,在红府戏园一掷千金,扔出羊脂白玉佩,引得二月红都亲自派人去请……这样的人,在长沙城出现,竟然查不到一点根脚?”
他拿起桌上几张模糊不清、显然是偷拍的相片。照片上的人影只有一个侧影或背影,穿着那身月白长衫,行走在人群中,气质卓然,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即使画面模糊,那股子鹤立鸡群的劲儿也扑面而来。
“报告长官,”副官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我们的人几乎把城里的客栈、旅社、车行、码头,凡是能落脚的地方都翻遍了,也问了地面上所有的眼线。没有登记,没有入住记录,没有乘车乘船的信息。这人……就像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至于那玉佩……也问遍了城里有名望的玉器行和当铺,都说没见过这种品相的东西流出,更查不到来源。”
“凭空掉下来?”张启山冷哼一声,将手中的雪茄重重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这世上,哪有什么凭空掉下来的事!”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长沙城地图前,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街道和标注。“二月红那边呢?他红府在长沙盘踞多年,三教九流通吃,也查不到?”
“红府也在全力查探,似乎……同样没有头绪。”副官回答,“二爷似乎对这人很上心。”
张启山的目光在地图上城墙根那片略显空旷的区域停顿了一下,眼神愈发幽深。“一个查不到来历,查不到踪迹,却能拿出稀世珍宝,让红府二爷都坐不住的人……”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鹰隼,“这长沙城的水底下,怕是来了条过江龙啊。继续查!加派人手!盯紧红府那边的动向!我要知道,这条龙,到底是冲着什么来的!”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而这一切的中心——苏落,此刻却远离了所有的喧嚣与窥探
空气粘稠而滞重,带着陈旧木头与灰尘混合的气息。苏落站在长沙城一条逼仄的窄巷深处,身上的月白长衫与四周斑驳灰暗的墙壁格格不入。他刚刚从幻影移形那令人眩晕的挤压感中挣脱出来,巷口飘来小贩嘶哑的叫卖声、人力车胶皮轮碾过麻石路的摩擦声,还有远处隐约飘散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燃烧的烟味。
“呵,”苏落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光滑的银线滚边,“希望靠谱吧。”他微微仰头,视线掠过两侧高耸、压抑的屋檐线,投向巷子尽头那片被切割得细碎的灰白天光
他需要一处落脚点。一个足够安静,少些扰攘目光的所在。钱?苏落修长的手指在腰间看似普通的荷包上轻轻一按,指尖传来一种微妙的膨胀感。哈达拉特那家伙,至少在物质供应上,从不吝啬。
苏落迈步,衣摆扫过巷子潮湿的地面,却没有沾染半点污渍。他走出窄巷,汇入正午喧嚣的长街。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那双颜色浅淡、如同伦敦深秋薄雾般的灰眸。满街都是灰扑扑的短褂、深色的长衫,偶尔驶过的汽车扬起一阵尘土。而他,像一滴纯净的油落入了浑浊的水里,瞬间就引来了无数道或直白、或躲闪的目光。惊诧、好奇、探究,甚至是一些下流贪婪的窥视,黏稠地缠绕过来。
他恍若未觉,目光平静地扫过街边林立的铺面:药铺飘出浓重的苦味,布庄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绸缎,茶馆里传出模糊的说书声和茶碗碰撞的脆响。那些目光,于他而言,不过是拂过精美瓷器表面的尘埃,无需在意。苏落步履从容,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径直走向街角一个挂着“牙行”木牌、门脸略显冷清的铺子。
门帘掀开,一股更浓的陈腐纸墨味混合着劣质茶叶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个穿着半旧绸衫、戴着瓜皮小帽的中年男人正伏在油腻的柜台上打盹,头一点一点。
苏落走到近前,屈指,在柜台上轻轻一叩。
笃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中年男人猛地惊醒,浑浊的眼睛睁开,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谁啊……” 话未说完,目光落在苏落脸上,瞬间凝固。他嘴巴微张,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珠子像是被钉住,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张超越他贫瘠想象极限的脸。太干净了,也太……不像真人。那张脸在略显昏暗的铺子里,仿佛自带一层柔光。
“看宅子。”苏落开口,声音清冽,如同玉石相击,瞬间打破了中年男人呆滞的状态。
“啊?啊!是,是!贵客快请坐!”牙人猛地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擦拭着柜台前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圈椅,脸上堆起谄媚到近乎扭曲的笑容,之前的睡意和不满早飞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