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病房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张继科依旧每天出现在医院,依旧做那些琐碎的陪护工作——摇床、递水、叫护士、准备三餐。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刻意保持距离,不再用那种沉默的、近乎赎罪的方式存在。他会自然地坐在床边,会在她睡着时帮她掖好被角,会在她醒来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而林薇,也不再刻意将他推开。她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承认什么,只是默许了他的存在。默许他帮她调整枕头的高度,默许他在她做康复训练时站在一旁、随时准备伸手扶住她,默许他在她处理工作邮件时安静地坐在窗边、翻着那本已经快被翻烂的体育杂志。
他们之间的对话依旧不多,但沉默不再令人窒息。偶尔,他会说一两句训练基地的趣事,她会简短地回应。有时,她会问起某个小队员的近况,他会详细地说给她听。话题停留在乒乓球、训练、比赛这些安全的区域,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关于“过去”和“未来”的雷区。
像是两个在冰面上行走的人,试探着每一脚落地的虚实,却谁也不愿先停下脚步。
这天下午,林薇结束了当天的康复训练,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张继科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新买的书,却没怎么翻动。
“张继科。”林薇忽然开口。
他立刻抬头:“怎么了?”
“你不需要每天都来。”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拒绝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也有自己的事。”
张继科沉默了一下:“我的事没有你的身体重要。”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这似乎太直白了。
林薇睁开眼,看着他。他的表情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
“我是说,”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补救,“刘指说了,让我盯着你养好伤。你是合作方,出了事对项目影响不好。”
这个理由找得蹩脚至极。
林薇没有拆穿他,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麻烦你转告刘指,”她语气淡淡,“我恢复得很好,不会影响项目进度。让他不用担心。”
张继科“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看书,耳朵却有些发红。
林薇没有再说话,重新闭上眼。但她的嘴角,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又过了两天,林薇可以下床走动了。这次不是康复训练式的行走,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由活动。医生查房后宣布:“恢复得不错,可以适当在病房和走廊里走动,但不要过量。”
张继科站在一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林薇注意到,他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
下午,林薇决定去走廊里走走。小陈不在,张继科自然成了陪护。
他走在她旁边,步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节奏。走廊里偶尔有护士和病人经过,投来好奇或惊讶的目光。张继科是名人,林薇在体育圈也有知名度,这样的组合难免引人注目。
林薇没有在意那些目光,只是专注地走着。这是她第一次在受伤后真正独立行走,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却也带着一种重新掌控身体的满足感。
走到走廊尽头,她停下来,扶着墙壁微微喘息。
“累了?”张继科问。
“还好。”她摇头,“就是很久没走了,有点不习惯。”
张继科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等她恢复。
林薇看着窗外的景色。医院的花园里,有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
“张继科,”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想问什么。
张继科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想过。”他最终说,声音很低,“想过很多次。”
林薇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窗外的银杏叶。
“如果当年我多关心你一点,”他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我不是那么自私,那么混蛋……也许你不会受伤那么重,也许你不会那么早退役,也许我们……”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也许我们不会分手?”林薇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张继科没有否认。
林薇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苦涩:“我以前也这么想过。想着如果你能多关心我一点,如果我能多告诉你一点,如果当时我们都成熟一点……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张继科。他的表情有些紧绷,下颌线绷得很紧,目光却直直地看着她,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东西。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她说,“没有那么多如果。那时候的我们,就是那个样子。你眼里只有乒乓球,我只会把所有的苦都往肚子里咽。我们不成熟,不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也不懂得怎么被爱。”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所以,不怪你,也不怪我。只是……那时候的我们,没有能力走到最后。”
张继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地、缓慢地打开了他心中那把锁了七年的锁。
他一直以为,当年的分手是因为他的自私和混蛋。他以为只要他足够悔恨、足够弥补,就能赎罪。
但她说,不怪他。
只是那时候的他们,没有能力走到最后。
“那现在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现在的我们……有能力了吗?”
林薇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悠远,像在看一个认识了一辈子的人。
“我不知道。”她说,诚实得近乎残忍,“七年很长,我们都变了很多。我不再是那个只会打球、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的女孩了。你也不是当年那个眼里只有乒乓球的少年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扶着墙壁的手:“我不确定,我们之间剩下的那些东西,是爱,还是不甘心。”
张继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疼,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清的情绪。
他走上前一步,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的弧度。
“林薇,”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我不懂那些。我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不甘心。我只知道,这七年,我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我在她崴脚的时候,心脏像被人攥住一样疼。”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我知道我很笨,不会说话,也不懂怎么对一个人好。但我想试试。不是为了弥补,不是为了赎罪,只是因为……是你。”
林薇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目光里。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悔恨,有心疼,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有一种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你这个人,”她声音有些哑,“真的很笨。”
张继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林薇看着他难得的、不知所措的样子,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疏离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释然和一点点无奈的笑。
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训练馆里给她递水时,她接过来时的那样的笑。
“我现在不能给你答案。”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需要时间。”
张继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可以等。”他说,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多久都可以。”
林薇没有回答。她转身,慢慢地朝病房走去。
张继科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远的背影。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微微侧过头。
“不走吗?”她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扶我一下。”
张继科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追了上去。
走廊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冰已破。
春天,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