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是你23

林薇是在一片混沌中醒来的。意识像是被浸在温水里，模糊而迟缓。她首先感觉到的是腰部的钝痛，然后是手背上冰凉的输液感。她试图动一动手指，却触碰到了一片温热。

她的目光慢慢移过去。

张继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半身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床沿，而她的手，不知何时，正搭在他的手背上。

不是他握着她，而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他那里。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握拍，虎口和指节处有薄薄的茧。她的手就那么搁在上面，仿佛这是天底下最自然的事情。

林薇的大脑瞬间清醒了。

她猛地抽回手，动作之大连带着输液管晃动了一下。

张继科立刻醒了。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下颌冒出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比她还疲惫。但在对上她目光的那一刻，那双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某种复杂的情绪覆盖。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林薇没有回答。她偏过头，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她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了。记忆停留在活动场上那个勉强的救球，然后就是撕裂般的疼痛，他愤怒的吼声，救护车的鸣笛……后面的记忆像破碎的镜子，怎么也拼不完整。

“我睡了多久？”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虚弱。

“一天一夜。”张继科回答，“医生说药物作用，让你好好休息。”

一天一夜。林薇闭了闭眼。她想起活动前自己对小陈说的“没问题”，想起自己反复确认过的活动流程，想起自己固执地拒绝一切特殊照顾……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你饿不饿？我去叫护士。”张继科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林薇叫住他，声音虽然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张继科的动作顿住了。他站在那里，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有鸟叫声传来，清脆而遥远。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林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已经让助理来处理了。你不用……”

“我担心。”张继科打断了她，声音低哑，“我担心你。”

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林薇的手指在被单下微微蜷缩。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回应这份直白的、不设防的关心。

“你没必要担心。”她最终说道，声音干涩，“我们之间……”

“我们之间怎么了？”张继科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笨拙的认真，“我们之间，连一句‘我担心你’，都不能说了吗？”

林薇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无措。她垂下眼睫，避开了那灼人的视线。

“我只是你的前女友。”她的声音很轻，“一个很久以前的前女友。我们之间……没有必须担心的义务。”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刻薄。但她不知道除了用这种方式推开他，还能怎么做。

张继科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薇以为他会被气走，或者像上次那样摔门而去。但这次，他没有。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林薇，”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是不是……很恨我？”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突然到林薇愣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赤裸的坦诚。

恨他？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恨的。恨他的忽略，恨他的冷漠，恨他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视而不见，恨他让她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压力和痛苦。

可是此刻，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疲惫不堪的面容，看着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态度，她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那个字。

“不重要了。”她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都过去了。”

“对我来说，没有过去。”张继科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这七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如果我多关心你一点，多问一句，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

林薇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被单。

“我后来去找过队医，找过你的队友。”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不愿回忆的事实，“我知道了你的手腕伤有多严重，知道了你夜里疼得睡不着，知道了你一直瞒着我，怕影响我比赛……”

“够了。”林薇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

“不够。”张继科摇头，目光执拗地看着她，“我还知道，你退役前的那段时间，状态下滑，教练批评你，外面的人议论你，说你配不上我……”

“我说够了！”林薇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未察觉的颤抖。她别过脸，眼眶发红，胸口剧烈起伏。

病房里陷入死寂。

过了很久，久到张继科以为她再也不会开口，林薇忽然说话了。

“张继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你知不知道，当年最难过的，不是受伤，不是退役。”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

“是你在我说手疼的时候，翻了个身，让我别吵你睡觉。”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是你在外面听到那些‘配不上’的议论时，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不是那样的’。”

“是你在最后我提出分手的时候，连一句挽留都没有。”

眼泪终于从她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没入枕间。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她说，“我只是……心寒。”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张继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红了。

他想起那个深夜，她轻轻推醒他，声音带着哭腔说“继科，我手好疼”。

他想起队内聚会时，有人开玩笑说“薇姐命好，攀上了科哥”，她笑容勉强，却在他看过去时装作若无其事。

他想起她最后说“分手吧”的时候，眼眶通红，嘴唇颤抖，却始终没有哭出声。而他，被愤怒和骄傲冲昏了头，只回了一个字：“行。”

一个字。结束了他们所有的过去。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床边。林薇没有看他，只是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他在床沿坐下，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和洗发水的香气。他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握住了她放在被单上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却没有抽开。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为所有的事。”

林薇没有说话。眼泪依旧在流，无声地，连绵地。

“我知道这三个字没什么用。”他继续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当年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对不起，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他妈什么也没做。”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通红，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我知道你现在不需要这些。”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背，“你一个人活得很好，比我好一万倍。你不需要我的愧疚，不需要我的弥补，也不需要我的……”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在咽下什么。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些年，我没有一天……”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林薇的手，轻轻地、缓慢地，反握住了他的。

不是十指相扣，只是很轻很轻地握住了他的指尖。

张继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林薇依旧闭着眼，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只是那样握着他的手，像握着一件易碎的、珍贵的、失而复得的东西。

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帘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病房里，没有人再说话。

但那绵延了七年的坚冰，在这一刻，终于发出了碎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