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出院那天，是个多云天气。阳光被厚厚的云层过滤，显得温和而不刺眼。
小陈一大早就来了，利落地收拾着东西，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张继科站在病房角落，看着她们忙碌，没有说话。他依旧穿着简单的运动服，下巴的胡茬刮干净了，但眼下的淡青显示着这几日并不轻松的陪护。
手续很快办完。小陈提着行李袋，看向张继科，眼神里带着感激和一丝询问：“张先生，那……我们送薇姐回去？”
张继科的目光转向林薇。她今天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身宽松的米白色针织长裙和平底鞋，外面搭了件浅咖色风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化了极淡的妆，遮掩了病后的憔悴，却依旧显得有些单薄。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回复工作信息，感受到他的视线，她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没有之前的剑拔弩张，也没有康复时的尴尬悸动，只剩下一种……经过暴风雨洗礼后、略显疲惫的平静。
“不用了。”林薇先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小陈开车送我回去就行。这几天，麻烦你了。”
她的道谢很客气，带着明确的界限。
张继科看着她，点了点头，喉结微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保重。”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试图争取什么。他知道，这是她现在能给出的、最大的缓和。
林薇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像藏着许多未说的话，但最终她只是微微颔首，在小陈的陪同下，转身走向电梯间。
张继科没有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听着电梯下行的数字跳动声，直到一切归于寂静。
病房空了。消毒水的味道依旧。床上被褥整理得一丝不苟，仿佛从未有人住过。
他独自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然后缓缓走到窗边。楼下，小陈的车缓缓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他心里空了一块，但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尖锐的疼痛，更像是一种沉闷的、绵长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留下一个需要时间慢慢填平的坑洞。
他拿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新消息。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良久，最终还是锁屏，将手机塞回口袋。
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斥了太多复杂情绪的病房。
·
回家的路上，林薇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依旧喧嚣，阳光偶尔穿透云层，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腰部的护具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一切。医院的白色，消毒水的气味，复健时的疼痛和无力，还有……那个人沉默的陪伴，固执的守护，以及那些猝不及防的、让她心慌意乱的靠近。
她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小陈一边开车，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试探着开口：“薇姐，张先生他……这几天真是挺尽心的。我看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林薇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小陈识趣地没再多说。
车子驶入林薇居住的高档公寓小区。回到熟悉的环境，空气中弥漫着属于她自己的、清冷的香氛味道。一切都井然有序，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可她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站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如同模型般的车流和行人。住院的这几天，像是一场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梦。现在梦醒了，生活回归正轨，但心底那被搅动的波澜，却并未平息。
她想起他笨拙地喂她喝粥的样子，想起他彻夜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的样子，想起他在复健时那双沉稳而专注的眼睛，想起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强行压制的细节，此刻无比清晰地翻涌上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将那段过往彻底埋葬。可当他重新出现，当那些被封存的记忆和情感被强行撬开一道缝隙，她才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从未真正离开。
只是被她用忙碌、用成功、用坚不可摧的外壳，深深地掩埋了起来。
而现在，那外壳出现了裂痕。
·
张继科回到了自己空旷冰冷的公寓。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吧台，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光。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灭心头那点莫名的燥热。
他环顾着这个毫无生活气息的空间。奖杯、合影、运动器材……一切都彰显着他过去的辉煌，却也衬托出此刻的孤寂。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手臂搭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医院里的点点滴滴。她苍白的脸，她隐忍的痛楚，她偶尔流露出的脆弱，她推开他时的慌乱，以及最后那道别时平静却疏离的眼神。
他知道，出院只是一个开始。或者说，是一个阶段的结束。
他们之间的关系，像一团被强行揉搓在一起的乱麻，经过这几日病床前的被迫相处，似乎被理顺了一些，但距离解开那个死结，还遥遥无期。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博。那个小号依旧只关注着“跃动体育”。官方账号在半小时前更新了一条动态，是一张办公室窗外的风景照，配文很简单：“归来，继续前行。”
没有提及病情，没有透露任何私人情绪。
但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字，紧绷了几日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丝。
她还知道报个平安。
这就够了。
对他而言，目前这样，就够了。
他关掉手机，重新靠在沙发上。
窗外的阳光彻底挣脱了云层，明晃晃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大片的光斑。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涟漪，还在轻轻荡漾。
冰层未融，但冰下的水流，已经开始缓慢地、不可阻挡地，重新涌动。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