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心翼翼地将身子探出去,正准备往下溜——
“看来,沈娘子近日……‘休养’得甚有成效?”
一道声音响起,好巧不巧,就在她正下方的墙根处响起。
沈清欢浑身一僵,攀着墙头的手指差点松开。她愕然低头。
只见巷子那不甚平整的青石板路上,一人长身玉立,正微微仰首望着她。阳光落在他淡蓝色的衣服上,泛着柔和的光晕,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清朗。那双好看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她这副赤着双足、鬓发散落的狼狈模样。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巷子偏僻,他堂堂袁家公子,没事溜达到这侯府后墙根做什么?
沈清欢脑子里“嗡”地一声,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逃家被抓包,还是被最不想见到的人、以最不堪的形象抓包……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袁善见显然也没料到会撞见这般情景。他今日不过是拜访附近一位师长,归来时一时兴起,想抄个近路,谁知竟碰见自家那位“病重静养”的未婚妻,正在上演翻墙大戏。
他看着她僵在墙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张平日里苍白寡淡的小脸,此刻涨得通红,连耳尖都染上了绯色,倒是比上次隔纱幔窥见的那点模糊影子,生动得多。。
沈清欢眨了眨眼,努力挤出最无辜、最灿烂的笑容“正巧,袁公子……今日天气晴好,我在屋里……呃,静极思动,想着出来透透气。”
他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唇角勾起的弧度,一字一句,:“透气需要翻墙?还穿着婢女的衣服?不过沈娘子的翻墙技术,倒是精湛。”
沈清欢听得心头火起,好你个袁善见,逮着机会就讽刺人是吧?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慌就是输了。
她定了定神,非但没急着下来,反而在墙头上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好歹坐得稍微“端庄”了些,虽然这端庄在眼下的情境里显得无比滑稽。
她扬了扬下巴,声音清脆,带着点破罐破摔的蛮横:“袁公子此言差矣。我这病嘛,太医说了,偶尔活动活动筋骨,有益身心。至于这衣服……”她扯了扯身上明显不合身的粗布婢女衣衫,眼神狡黠,“这叫体验民生,体察下情。袁公子饱读诗书,莫非连这都不懂?”
她顿了顿,目光在袁善见那张清俊却带着惯常疏离的脸上逡巡,忽然向前倾了倾身子,盯着袁善见,露出挑衅的笑:
“倒是袁公子,今日怎有雅兴来这偏僻小巷?莫非……”
沈清欢故意没将话讲完。
袁善见眸光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讶异,他见过她隔着屏风模糊的剪影,长辈提过她性情温婉,需静养不宜打扰。却从未想过,这“温婉静养”的表象下,竟是这般……鲜活,甚至有些泼辣的性子。
墙头的少女因着方才一番动作,鬓发更乱,几缕青丝贴在汗湿的额角脸颊,却衬得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他忽然觉得,今日这趟近路,或许走得也不算冤枉。
袁善见敛去眸中思绪,恢复了一贯的从容,甚至慢条斯理地向前走了两步,更近墙根。这个距离,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她裙角沾上的墙灰,和那双因为紧张或用力而微微蜷起的脚趾。
“沈娘子误会了。”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善见不过是路过。只是……”他抬眼,目光精准地锁住她,“沈娘子这墙虽不甚高,但若失足跌落,恐怕就不是有益身心,而是真的要静养数月了。”
他语气平淡,甚至称得上关心,可那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在说她莽撞冒失。
沈清欢一口气堵在胸口。这袁善见,果然如剧里那般,嘴上从不饶人!
她正想再呛声回去,脚下踩着的凸起砖石却因她刚才调整姿势时用力稍猛,忽然松动了一下!
“啊!”身体骤然失衡,沈清欢惊呼一声,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却只抓到一把空气,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仰倒!
完了!这下丢人丢大发了!还要摔个半死!沈清欢绝望地闭上眼。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只见墙下那淡蓝色的身影疾步上前,伸臂一接——
“唔!”
沈清欢结结实实地砸进了一个带着清冽书卷气的怀抱里,额头撞上对方坚硬的胸膛,疼得她眼冒金星。而袁善见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真的掉下来,虽及时接住,但那冲击力让他也踉跄了一下,后退半步才稳住身形。
两人以极其尴尬的姿势僵在原地。
沈清欢整个人被袁善见横抱在臂弯,赤足悬空,乱发糊了满脸,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淡淡的混着墨香的味道。
袁善见则垂眸看着怀里狼狈不堪的少女,她轻得有些出乎意料,她身上没有惯常闻到的闺阁脂粉香,反倒有一股清爽的、像是阳光晒过草木的气息。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巷子口传来隐约的人声,似乎是附近百姓经过。
沈清欢最先反应过来,脸上“轰”地一下爆红,挣扎着就要下来:“放、放开我!”
袁善见也立刻松手,动作快得像是被烫到一般。
“噗通”一声,沈清欢双脚落地,没站稳,又趔趄了一下,幸好扶住了旁边的墙壁,才免于再次出丑。她手忙脚乱地拢着散乱的头发,拉起滑落的粗布外衫,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袁善见也已退开一步,迅速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处似乎泛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薄红。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淡:“看来,沈娘子不仅翻墙技术‘精湛’,这落地的方式,也颇为别致。”
沈清欢猛地抬头瞪他,眼圈都有些气红了,像只炸毛的猫:“你——!”
“女公子!女公子您没事吧?”墙内传来婢女带着哭腔的呼喊,还有杂乱的脚步声,显然是方才的动静惊动了里面的人。
沈清欢脸色一变,再也顾不得和袁善见斗气。她狠狠剜了他一眼,跺了跺脚,压低声音飞快道:“今日之事,不许说出去!否则……否则我跟你没完!”
说完,她也来不及寻什么正路,拎起裙摆,赤足就朝着巷子另一头跑去,那背影仓皇又倔强,很快消失在拐角。
袁善见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他缓缓抬起方才接住她的那只手臂,袖口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异常的触感。他微微蹙眉,随即又松开,眼中神色复杂难辨,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风散去。
“没完?”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角竟微微向上牵起一个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看来,他这位未婚妻,并非如传闻中那般无趣。
这桩自幼定下的亲事,或许……比他预想的,要有意思那么一点。
他整理衣冠,仿佛方才那场意外从未发生,地朝着与沈清欢相反的方向离去,只是那步伐,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而另一边,仓皇逃回自己院落的沈清欢,扑倒在榻上,将滚烫的脸埋进被褥,心里把袁善见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袁善见!臭狐狸!黑心肝的!”她闷声嘟囔。